邺城的冬日,寒风凛冽,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转眼已是初平三年(192年)岁末,刘芒化名“典兴”潜伏于此,已有两个多月。时间越长,他心中的焦灼感便越重。
典韦的箭伤在精心调养下,已好了七七八八,行动无碍,甚至又能舞动他那对沉重的铁戟,虎虎生风。
这本是好事,但落在刘芒眼中,却增添了无数隐忧。冬季天寒地冻,不利用兵,各方暂且罢战休整。
可一旦来年春暖花开,战端重启,以典韦之勇,袁绍岂有不启用之理?届时,典韦或将被派往前线,而自己这“弟弟”多半会被留在邺城,名为“辅佐”,实为“人质”。到那时,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他不敢再轻易接触文趣阁。自崔琰在议事中点明文趣阁与“谤文”关联后,袁绍虽未大动干戈,但暗中监视必然加强。那条潜在的救命线,如今已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他只能通过市井流言、同僚闲谈,拼凑外界的零碎消息:公孙瓒在刘备高唐兵败后,第一时间收缩防线,退守易京,高筑壁垒,摆出长期固守的架势。袁绍虽携大胜之威,基本将冀州纳入掌控,甚至开始将触角伸向并州,但冀州内部远谈不上稳固。黑山军张燕盘踞太行,时出侵扰;冀州本土的世家大族,与袁绍带来的颍川、南阳等外来士人集团矛盾隐现;外部公孙瓒虽暂取守势,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犹是心腹大患。至于青州如何,大哥、二哥、三哥怎样了,消息则更加模糊不清。
岁末将至,按照惯例,袁绍在州牧府设宴,犒劳麾下文武,既是联络感情,也是彰显恩遇。不仅邺城的谋臣齐聚,一些在外的将领也奉命返回,一时间,州牧府前车马粼粼,甲胄生辉,好不热闹。
刘芒与典韦作为“新附之人”,且官职低微,本无资格参与核心宴饮,但因典韦勇名已显,袁绍特意点名让“典氏兄弟”列席,以示恩宠。
两人随着人流进入恢弘的宴会厅,只见厅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丝竹之声隐隐,婢女穿梭,酒肉飘香。谋士们峨冠博带,分坐两侧,气度雍容;武将们甲胄在身,虽卸了兵刃,依旧煞气隐隐,按序而坐。
刘芒低调地坐在最靠后的角落,目光悄悄扫过在场众人。谋士席上,田丰面色严肃,正与沮授低声交谈;逢纪、郭图等人谈笑风生;许攸独坐一隅,自斟自饮;荀彧与几位颍川同乡坐在一处,举止从容;郭嘉不知又溜达到哪里去了,暂时不见人影。
武将席则更为显眼,一个身高八尺、面如重枣、威风凛凛的大将尤为引人注目,正是袁绍麾下头号猛将,河北四庭柱之首——颜良!刘芒心头一跳,这就是日后被二哥阵斩的颜良?果然气势不凡。
颜良身旁坐着高览、张合,皆是人中英杰,另一庭柱文丑此刻应仍在易京前线督军,未曾返回。淳于琼等一干西园旧部亦在其列。
袁绍高坐主位,满面红光,志得意满。他先是对众人一番勉励,肯定今年挫败刘备、公孙瓒联军的功绩,展望明年扫平群雄的愿景,然后便是论功行赏,赐下金银布帛。
一时间,厅内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袁绍特意将典韦唤至近前,向颜良等人引荐:“此乃新投我帐下的猛士,陈留典韦,有万夫不当之勇,勇烈无双!典韦,快来见过诸位将军。”
典韦上前,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典韦,见过诸位将军!”
颜良目光如电,上下打量典韦,见他身材魁伟,气势沉雄,眼中也掠过一丝欣赏,但随即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顶尖武者的矜持与竞争心取代。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朗声道:“典将军威名,颜某亦有耳闻。好身手!他日有暇,当与将军切磋一二。” 话虽客气,但那股“后来者需经我认可”的意味隐隐透出。
高览、张合、淳于琼等人也纷纷出言夸赞,态度相对和善。
气氛原本还算融洽,甚至有人起哄,让典韦“露两手”以助酒兴。典韦推辞不过,便在厅中空处,取来一对演练用的木戟,当众舞动起来。但见戟风呼啸,人影翻飞,势大力沉又迅捷无匹,赢得满堂喝彩。
典韦兴起,又随手“指点”了三位上前讨教的偏将、校尉,皆在三两招内轻松取胜,更显其勇。
颜良看得眼中精光闪烁,手按案几,显然也有些手痒。但他毕竟身份地位不同,自持身份,最终只是举杯遥敬典韦,说了句“典将军好武艺”,并未下场。
若宴席就此在宾主尽欢、其乐融融中结束,倒也是一桩美事。
然而,酒酣耳热之际,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议论起太行山中的黑山军张燕,抱怨其如跗骨之蛆,屡剿不尽,耗费钱粮,牵制兵力。
这个话题一开,便如投入滚油的水滴,顿时激起了波澜。原本在酒精作用下有些放松的众人,渐渐分成了几派。
,!
有主张调集重兵,趁冬季休战,联合并州部分力量,彻底清剿张燕,安定后方的激进派(以部分将领和冀州本地部分受损严重的豪强代表为主);
有认为张燕据险而守,剿灭耗日持久,不如以招抚为主,甚至可借其力牵制公孙瓒的怀柔派(以部分颍川谋士和主张稳扎稳打者为主);
还有认为当务之急是彻底解决公孙瓒,黑山军不过是疥癣之疾,可暂时羁縻的缓剿派。
争论本属正常,但说着说着,话题便有些变味。利益牵扯,新旧矛盾,地域分歧,逐渐浮上水面。
“哼,说得轻巧!招抚?那张燕桀骜难驯,反复无常,前脚招安,后脚复叛,有何信义可言?依我看,某些人主张招抚,怕是别有所图吧?” 一位出身冀州本土的将领借着酒意,斜眼看着对面一位颍川出身的文官,语带讥讽。
显然,颍川士人主导的“招抚”策略,触动了部分冀州本地势力在剿匪中获得军功、土地的利益。
那文官脸色一沉:“王将军此言何意?张某一切建言,皆为主公霸业考量!倒是尔等,一味喊打喊杀,莫非是想借剿匪之名,行扩张私兵、兼并土地之实?我倒是听闻,有些人家中与黑山那边,生意往来颇为密切呢!”
“你血口喷人!” 那王将军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上月还有人在黑山贼控制的矿区见过你家的管事!”
“放屁!那是被掳去的!”
“掳去?哼,好一个‘掳去’!”
眼看着争吵升级,从策略之争变成了人身攻击和利益指控,甚至隐隐指向某些世家与黑山军有不清不楚的勾结,或许是走私,或许是其他利益交换,厅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袁绍坐在上首,脸色也沉了下来,但并未立刻喝止,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刘芒在角落里看得暗暗心惊。原来所谓的“世家矛盾”、“派系倾轧”是这般景象。这哪是议事,分明是借题发挥,互相攻讦!怪不得袁绍每每遇事不决。
他偷偷看向谋士席。田丰此刻已经站了起来,脸色涨红,对着那互相指责的两人,也对着在场的其他人,更对着袁绍,大声道:“够了!主公面前,如此喧哗,成何体统!黑山军为祸多年,剿亦难,抚亦难,根子在朝廷失政,豪强兼并,民不聊生!为今之计,当内修政理,抑制兼并,赈济百姓,使民有所依,则匪患自消!在此争吵谁家与贼有染,徒惹人笑,于大事何益?!”
田丰说得正气凛然,引经据典,将问题拔高到朝廷失政、民生疾苦的层面。但刘芒看在眼里,却暗自摇头。
田元皓啊田元皓,你这哪是劝谏,简直是火上浇油,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还把问题的根子隐隐指向了在座的世家豪强,甚至暗讽袁绍政理不清。
怪不得袁绍不喜你,哪个主公喜欢这样“直谏”、动辄上升高度、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的臣子?
果然,田丰话音刚落,不仅先前争吵的两人对他怒目而视,连一些原本中立或支持剿匪的官员也面露不豫。
逢纪更是冷笑一声:“元皓先生真是高论!依你之见,莫非是我等逼迫百姓为盗了?当务之急是剿贼安境,你却空谈什么抑制兼并、赈济百姓,远水岂能解近渴?”
厅内再次吵成一团,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袁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重重咳嗽一声。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袁绍。
袁绍环视一周,目光在几个争吵最激烈的人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今日宴饮,本是欢庆之时。黑山之事,关乎重大,非一时可决。诸公皆是为吾分忧,心意可嘉,然不可因言辞伤了和气。此事,容后再议。来,满饮此杯,愿来年旗开得胜,四海升平!”
他举起了酒杯,将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强行压了下去,用“容后再议”和一杯酒,暂时抹平了表面的裂痕。
众人不管心中如何想,皆举杯附和:“愿主公(明公)旗开得胜,四海升平!”
宴席在一种略显怪异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但显然不如之前热烈了。袁绍强打精神,又饮了几巡,便借口疲乏,先行离席了。主公一走,宴会也就草草散了。
刘芒随着人流默默退出,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今晚这场宴会,比他之前参加的任何一次枯燥议事,都更直观地让他看清了袁绍集团内部的复杂局面。
他好像有点明白,那些关于袁绍“好谋寡断”的评价,根源何在了。
袁绍并非看不到问题的关键,也并非没有自己的判断。他的智慧、才情,足以让他看清很多利弊。
但他往往不会,或者说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最符合战略最优解,或最符合他个人真实心意的决断。他需要时间去“权衡”,去“听取各方意见”,而最终做出的决定,常常是各方势力、各种意见妥协、平衡后的产物。
这种平衡,往往使得决策过程显得拖沓,而最终方案有时会显得中庸、甚至有些“和稀泥”,缺乏锐气和魄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为何会这样?
刘芒仔细回想宴会上那些谋士将领的言行,回想他们背后隐约代表的势力,回想袁绍那无奈又必须强压怒火的复杂表情,终于窥见了端倪。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固然是袁绍最大的资本,但也是他沉重的枷锁。他的势力,建立在以汝南袁氏为核心的、盘根错节的庞大世家网络支持之上。
田丰背后是钜鹿乃至河北的清流士人,沮授代表了一部分冀州本土实力派,逢纪、郭图与南阳、颍川士族关系密切,许攸联络着一些非主流奇士和投机者武将亦然,淳于琼(西园旧部代表)、高览、张合(河北将门)、颜良文丑(袁绍心腹,但也各有根基)
袁绍,与其说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雄主,不如说是一个庞大世家利益联盟共同推举出来的“盟主”和“代言人”。
他的每一个重大决策,都不仅仅是在考虑军事胜负、战略得失,更是在权衡麾下各个派系、各个利益集团的态度、诉求与平衡。
他不是看不到最优解,而是那个“最优解”往往需要触动某些既得利益,或者需要强力推行,可能会打破现有的、脆弱的平衡。
于是,他常常选择一条看起来更“稳妥”、更能让大多数人(至少是主要派系)接受,或者至少不过分抵触的中间道路。
“原来如此” 刘芒心中暗叹。袁绍的“寡断”,与其说是性格缺陷,不如说是其权力结构和统治基础所带来的必然困境。在邺城这看似平静的帷幕之后,涌动的不仅是争霸的雄心,更是无数世家大族、各方势力的利益博弈。
而袁绍,既是棋手,某种意义上,也是棋盘上一枚最重要的棋子,被无数丝线牵引。
他忽然想起宴会上,当众人争吵时,荀彧始终端坐,沉默饮酒,未发一言,只是眼神平静地扫过争吵的众人,最后落在袁绍那强作镇定、实则隐含烦躁的脸上。
而郭嘉刘芒这才想起,似乎在整个争吵过程中,郭嘉都不知所踪,直到宴席将散,才又懒洋洋地溜达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荀彧的不置一词,郭嘉的避而不见他们显然也看出了这其中的门道,或许,正因为看得太清楚,所以才沉默,才疏离。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