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清河郡。
一条笔直宽阔的水泥马路,像一条灰色的巨龙,横卧在广袤的平原上。
马路两旁,是刚刚翻整过的冬小麦田。
虽然是寒冬腊月,但田地里依然能看到不少忙碌的身影。
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
车轮卷起细碎的雪沫,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厢内,温暖如春。
一个小巧的煤炉正在燃烧,上面温着一壶热茶。
荀彧坐在软垫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刚刚从格物院配出来的水晶老花镜。
他的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大字——《中华共和国民法典(草案)》。
荀彧看得格外认真。
甚至可以说是虔诚。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条款。
“第一章,总则。”
“第三条:民事主体在民事活动中的法律地位一律平等。”
“第四条:禁止任何形式的奴役和人身依附关系,废除奴婢制度,废除家奴契约”
荀彧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虽然这些条款,是在他的主持下,经过政务院法制委员会几十次激烈的辩论才定下来的。
但此刻,当它们真正变成白纸黑字的法条时,荀彧依然感到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撼。
几千年来。
这片土地上的人,是分三六九等的。
天子、诸侯、大夫、士、庶人、奴隶。
等级森严,不可逾越。
而现在,李峥要用这一纸法典,把这几千年的规矩,彻底砸个粉碎。
“人人平等”
荀彧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文若公,累了吗?”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年轻的书记员,名叫杨修。
他是太尉杨彪的儿子,也是弘农杨氏的嫡系子弟。
本来以他的出身,是绝对看不起这些“离经叛道”的新法的。
但自从在赤曦学院进修了三个月后,这个曾经恃才傲物的世家公子,彻底变成了李峥的狂热信徒。
“不累。”
荀彧摇了摇头,重新戴上眼镜。
“这可是关乎万民福祉的大事,一字一句都马虎不得。”
“要是出了纰漏,我荀文若就是千古罪人。”
杨修笑了笑,给荀彧续上一杯热茶。
“文若公过虑了。”
“这草案已经在《民声报》上公示了半个月,收到了三万多条百姓的建议。”
“咱们这叫集思广益,民主立法。”
荀彧闻言,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是啊。
让泥腿子给国家立法提意见。
这种事,放在以前,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现在,却成了理所当然。
而且,那些百姓提出来的意见,往往比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还要切中要害。
这就是新时代啊。
“吁——”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夫老张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荀主任,前面路窄,有运粪车挡道,得稍微等会儿。”
老张是个退伍的赤曦军老兵,在官渡之战中伤了胳膊,退下来后就被安排给荀彧赶车。
他对荀彧很尊敬,但也仅限于对“首长”的尊敬,没有半点对“大老爷”的卑躬屈膝。
“无妨。”
荀彧放下文件,掀开窗帘,向外看去。
寒风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异味扑面而来。
“这是哪儿?”
荀彧看着窗外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巨大营地,心中微微一动。
“回主任,这就是第一劳动改造农场。”
老张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也就是关押那些战犯的地方。”
“听说曹操那老小子就在这儿挑大粪呢!”
说到曹操的时候,老张的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就像是在说村头偷鸡被抓的二流子。
荀彧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曹操。
孟德。
这个名字,曾经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是他认定能够匡扶汉室、扫平天下的盖世英雄。
也是他曾经发誓要追随一生的主公。
哪怕后来分道扬镳,哪怕后来信仰崩塌。
但在荀彧的内心深处,对曹操依然保留着一份复杂的情感。
那是对知己的惋惜,也是对旧时代的留恋。
“就在这里吗?”
荀彧看着那冰冷的铁丝网,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鬼使神差地。
他推开了车门。
“文若公,您要下去?”
杨修有些惊讶,“这儿味儿大,而且”
而且身份敏感。
虽然李峥特批荀彧可以探望,但在这种公开场合,还是避嫌为好。
“无妨。”
荀彧摆了摆手,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我就在路边看看。”
“我想看看所谓的劳动改造,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荀彧下了车,站在路边的田埂上。
寒风呼啸,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不远处的农田里。
一队穿着灰色囚服的人,正在劳作。
他们每人肩膀上都挑着一副沉重的担子,里面装满了黑乎乎的农家肥。
那是从许都城的化粪池里运来的。
赤曦军讲究科学种田,这农家肥可是宝贝。
荀彧眯起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那些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剃着一样的光头。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那个身影。
曾经是那么的挺拔,那么的伟岸。
即使是在千军万马之前,也是如渊渟岳峙,令人不敢直视。
而现在。
那个身影佝偻着,像一只被抽去了脊梁的老虾米。
他的肩膀上,压着两只巨大的木桶。
木桶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仿佛随时都会把他压垮。
那是曹操。
那就是威震天下的魏王曹孟德!
荀彧的手,死死地抓住了身边的枯树干。
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树皮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
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田埂上的路太滑,或许是那担子实在太重。
曹操脚下一滑。
“噗通——”
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泥水里。
两只粪桶打翻在地。
黑黄色的秽物,瞬间泼洒出来,溅了他一身,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
“主”
荀彧下意识地张开嘴,那个熟悉的称呼差点脱口而出。
他的脚已经迈出了一步,想要冲过去搀扶。
那是他的主公啊!
那是大汉的丞相啊!
怎么能受此奇耻大辱?!
然而。
下一秒。
荀彧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因为他看到了曹操的反应。
没有暴怒。
没有拔剑杀人。
甚至没有一句咒骂。
曹操只是趴在地上,愣了一秒钟。
然后。
他慌乱地爬了起来。
他不顾脸上那令人作呕的污秽,也不顾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他第一时间伸出手,去扶那两只倒在地上的木桶。
然后。
他竟然蹲下身子,用那双曾经写过《短歌行》、曾经指点过江山的手。
一捧,一捧地。
把洒在地上的粪便,重新捧回桶里。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熟练,那么的小心翼翼。
就像是一个最卑微的老农,在心疼自己洒掉的粮食。
那一刻。
荀彧感觉有一道惊雷,在自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把他的灵魂劈成了两半。
死了。
那个“曹孟德”,彻底死了。
那个“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那个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魏王。
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了。
活着的。
只是一个编号为001的,为了不挨饿、为了不挨打而拼命干活的糟老头子。
“001!干什么吃的!”
“笨手笨脚的!洒了多少肥料!”
“今天的定额完不成,晚饭减半!”
监工王大力的吼声,顺着寒风传了过来。
那是毫不留情的呵斥。
是对待一个废物的呵斥。
而曹操。
那个曾经一怒而诸侯惧的曹操。
此刻却只是缩着脖子,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
“是是”
“队长教训得是我这就弄好这就弄好”
他的声音沙哑,卑微,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讨好。
荀彧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为了曹操而流。
而是为了那个已经逝去的时代。
为了那个曾经让他热血沸腾,如今却显得如此荒诞可笑的英雄时代。
“太狠了”
荀彧喃喃自语。
“李峥你太狠了。”
“你若是杀了他,他还是英雄,还是烈士。”
“千百年后,史书上还会记载魏武挥鞭的壮举。”
“可你让他活着。”
“让他像条狗一样活着,让他为了半个窝窝头而折腰。”
“你这是在诛心啊!”
“你这是要把‘英雄’这两个字,从神坛上拉下来,扔进粪坑里,踩上一万只脚!”
荀彧猛地睁开眼睛。
这一刻。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李峥。
读懂了那个年轻领袖的可怕与伟大。
李峥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个新的政权。
而是一个全新的文明。
在这个文明里,没有神仙皇帝,没有救世主。
只有劳动者。
只有人民。
如果不把旧时代的偶像彻底打碎,新时代的大厦就无法建立在坚实的土地上。
曹操。
就是那个必须被打碎的偶像。
而且是用最残酷、最直观的方式打碎。
“文若公,您没事吧?”
杨修看到荀彧脸色苍白,摇摇欲坠,急忙上前扶住他。
“没事。”
荀彧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杨修的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还在捧着粪便的身影。
眼神中的悲悯、不忍、怀念
在这一刻,统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清明。
“那是旧时代的残渣。”
荀彧轻声说道。
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而我们”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份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民法典》草案。
“我们是新世界的奠基人。”
远处。
一座刚刚建成的小学堂里,传来了清脆的钟声。
紧接着。
是孩子们稚嫩而整齐的读书声。
“天地苍苍,乾坤茫茫。”
“中华少年,顶天立地。”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那声音,穿透了寒风,穿透了铁丝网,穿透了这片古老而沉重的土地。
在这读书声的映衬下。
那个挑粪的身影,显得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
甚至,有些碍眼。
荀彧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的步伐坚定有力,踩在坚硬的水泥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走吧。”
荀彧登上马车,对老张说道。
“去工地。”
“大坝的工程进度不能停,春耕之前必须完工。”
“这关乎清河郡几十万百姓的收成。”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应道:“好嘞!坐稳了您呐!”
“驾!”
马鞭甩响。
黑色的马车重新启动,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将那个名为“曹孟德”的背影,以及那个名为“汉末”的乱世。
永远地,抛在了身后的尘埃里。
车厢内。
荀彧摘下眼镜,细细地擦拭着上面的雾气。
“杨修。”
“在。”
“回去之后,通知法制委员会的所有委员,今晚加班。”
荀彧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关于《土地法》中,对于旧贵族土地赎买的条款,我觉得还不够彻底。”
“要改。”
“要让耕者有其田,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要变成铁一样的法律!”
杨修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突然年轻了十岁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崇敬。
“是!文若公!”
荀彧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了文件。
他的目光专注而热烈。
就像是在注视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再见了,孟德。
你的时代结束了。
但华夏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益州,成都。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下雨。
益州别驾府的书房内。
一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中年文士,正趴在桌案上,对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发呆。
那是一张蜀中地形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驻军。
这是益州的命脉。
也是他张松花了十年心血,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啪!”
张松猛地一拍桌子,那张丑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容。
“刘季玉啊刘季玉!”
“人家李峥都已经把曹操抓去挑大粪了!”
“你居然还在跟那帮方士炼丹?还在跟那些姨太太打麻将?”
“这益州迟早要完!”
张松站起身,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
自从赤壁之战的消息传来,整个益州官场就像是炸了锅。
有人主张死守剑阁,做个土皇帝。
有人主张投降李峥,保住荣华富贵。
而刘璋那个暗弱的主公,则是六神无主,今天听这个,明天听那个。
唯独对李峥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不能再等了。”
张松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走到书架旁,从一本古籍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民声报》。
那是半个月前的报纸。
头版头条,正是李峥在许都受降的照片。
那个年轻的领袖,站在阳光下,笑容灿烂,眼神清澈。
而在他的身后,是无数欢呼的百姓。
“这才是明主啊”
张松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报纸上李峥的脸庞,眼中满是狂热。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拥有这锦绣河山。”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读懂我张松的才华!”
他猛地转过身,将桌案上的那张蜀中地形图卷了起来。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一张图,而是他的身家性命。
“来人!”
张松大喝一声。
房门被推开,心腹管家走了进来。
“老爷。”
“备车!备厚礼!”
张松将地形图塞进宽大的袖袍里,那张丑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而兴奋的笑容。
“我要去见主公。”
“就说为了益州的安危,我张松愿冒死出使汉中,去劝说张鲁那厮,共同抵御李峥!”
管家一愣:“老爷,您这是要”
“少废话!快去!”
张松一脚踹在管家的屁股上。
去汉中?
那是借口!
只要出了剑阁,只要到了汉中。
那就是天高任鸟飞!
他要带着这份价值连城的见面礼,一路向北,去许都,去见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明主!
“李委员长”
张松摸了摸袖子里鼓囊囊的地图,喃喃自语。
“我张永年,给你送一份大礼来了。”
“这益州的天府之国,除了你,谁也不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