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第一把锄头(1 / 1)

冀州,清河郡北郊。

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脸上。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突突突——”

一阵怪异而沉闷的轰鸣声,打破了荒原的寂静。

那是一辆涂着黑色油漆的钢铁巨兽,屁股后面喷着黑烟,在刚刚铺好的一截水泥路上颠簸前行。

这是赤曦军格物院最新研制的“黑龙一号”蒸汽卡车,虽然故障率高得吓人,噪音大得能震聋耳朵,但它的出现,依然代表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工业力量。

车斗里,挤着二十几个穿着灰色粗布囚服的男人。

他们曾经是这个时代最显赫的人物。

魏王、大将军、虎侯、谋主

而现在,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赤曦第一劳动改造农场的新进学员。

坐在车斗最角落里的,是一个身材矮小,面容憔悴的老者。

他的胸口,别着一块白色的布条,上面用黑墨写着三个触目惊心的数字:001。

曹操。

或者说,现在的战犯001。

他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风。

但他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细长眼睛,此刻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和灰败。

这一路走来,他看到了太多让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冒着黑烟的烟囱,整齐划一的水泥路,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还有路边那些虽然穿着补丁衣服,却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的农夫。

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一个完全不属于他曹孟德的世界。

“吱嘎——”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蒸汽卡车猛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车斗里的人东倒西歪,撞作一团。

“到了!都下来!动作快点!”

车厢挡板被“哗啦”一声打开。

一名背着新式步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战士,面无表情地吼道。

没有人敢反抗。

这一路上的见闻,以及赤曦军那令人生畏的纪律,早已磨平了这些旧日权贵的棱角。

许褚,这位曾经能倒拽九牛的虎痴,此刻也只是笨拙地爬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曹操下来。

“主001号,小心脚下。”

许褚下意识地想喊主公,但看到那战士冰冷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曹操双脚落地,踩在了坚硬且冰冷的冻土上。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用铁丝网围起来的营地。

营地的大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写着两行鲜红的大字:

“劳动创造世界,改造重塑灵魂。”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李峥的亲笔。

“列队!报数!”

一声粗犷的暴喝声响起。

从营地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右腿也是一根木头做的假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腰杆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狰狞刀疤,那是战争留下的勋章。

王大力。

赤曦军第一批老兵,在官渡之战中被曹军的流矢射瞎了一只眼,又在追击战中被马蹄踩断了腿。

现在,他是这座劳改农场的监管大队长。

看着眼前这群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王大力的独眼里没有丝毫的敬畏,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快意。

“磨蹭什么!都聋了吗?”

王大力挥舞着手中的教鞭,狠狠地抽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001!”

曹操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发怒,但理智让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应道:“到。”

“002!”

“到”那是程昱,声音虚弱得像只蚊子。

“003!”

“到!”许褚的声音依然洪亮,但却透着一股外强中干。

点名完毕。

王大力冷笑一声,跛着脚走到曹操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

“曹孟德,认识我吗?”

曹操抬起头,看着那张狰狞的脸,摇了摇头。

“孤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

王大力指了指自己的断腿,又指了指自己瞎掉的左眼。

“这只眼,是在官渡被你的弓箭手射瞎的。”

“这条腿,是在黄河边被你的虎豹骑踩断的。”

“我的两个弟弟,一个饿死在兖州,一个被你的抓壮丁抓走,死在了徐州。”

王大力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滔天的恨意。

“我做梦都想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曹操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这种卑贱的士卒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早就被拖出去五马分尸了。

但现在,他只能听着。

“但是,委员长说了。”

王大力话锋一转,眼中的恨意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信仰。

“杀你太便宜你了。”

“要让你活着。”

“让你亲眼看看,这天下离了你曹孟德,离了你们这些吃人的诸侯,是怎么变得更好的!”

“要让你用这双只会拿剑杀人、只会拿笔写歪诗的手,去干活,去赎罪!”

说完,王大力猛地一挥手。

身后的几名战士立刻上前,将一捆崭新的锄头扔在了地上。

“哐当——”

锄头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

王大力指着远处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地。

“每人翻地一亩。”

“翻不完,没饭吃。”

“开始吧!”

寒风卷过荒原。

曹操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锄头。

那木柄粗糙,铁头黝黑,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

这是农具。

是这世上最卑贱的人才用的东西。

他曹孟德,汉相,魏王,诗人,统帅

这双手,曾挥斥方遒,曾横槊赋诗,曾指点江山。

如今,竟然要握起这把锄头?

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

“不”

曹操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孤乃汉相孤乃魏王”

“孤绝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倔强。

“士可杀,不可辱!”

“你们可以杀了孤,但休想让孤受此折辱!”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程昱、夏侯惇等人都惊恐地看着曹操,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王大力。

许褚更是踏前一步,想要护在曹操身前。

“怎么?想造反?”

王大力没有丝毫慌张,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咔嚓——”

周围高塔上的机枪手拉动了枪栓。

十几名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步步逼近。

明晃晃的刺刀,在寒风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曹孟德,你搞清楚状况。”

王大力跛着脚,一步步走到曹操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说道。

“这里没有汉相,也没有魏王。”

“只有战犯001。”

“你可以选择不干。”

“但赤曦军的规矩是铁律:不劳动者,不得食。”

“你可以饿死,那是你的自由。”

“但你若是想煽动其他人抗拒改造,那就是抗法。”

王大力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土坑。

“我不介意把你埋进去,当肥料。”

曹操死死地盯着王大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一边是旧时代的最后尊严,一边是新时代的钢铁意志。

良久。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打破了僵局。

那是许褚的肚子在叫。

这位虎侯,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

紧接着,程昱、夏侯惇所有人的肚子都开始抗议。

远处,劳改农场的食堂里,飘来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那是大锅炖菜的味道,混杂着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的香气。

对于这些饥寒交迫的人来说,这味道简直比世间任何美味都要致命。

“主公”

许褚吞了一口唾沫,声音低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俺俺饿”

曹操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看了看许褚那张渴望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曾经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们。

他们眼中的光,已经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是对生存最卑微的乞求。

所谓的尊严,在饥饿和寒冷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曹操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

“罢了”

“罢了!”

他长叹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和绝望。

他弯下了腰。

那个曾经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脊梁,在这一刻,弯了下去。

他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那把粗糙的锄头。

入手沉重,冰凉刺骨。

木柄上的木刺,扎进了他养尊处优的手掌里,微微作痛。

“001号,领工具!”

曹操低声说道,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王大力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早这样不就结了?”

“贱骨头。”

曹操没有反驳。

他提着锄头,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走向了那片荒地。

夏侯惇、许褚等人见状,也纷纷默默地捡起锄头,跟在了后面。

冻土坚硬如铁。

曹操站在寒风中,举起了锄头。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那是他在洛阳北部尉棒杀权贵的意气风发。

那是他在陈留散尽家财起兵的豪情壮志。

那是他在官渡以弱胜强的辉煌时刻。

那是他在铜雀台高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绝世风采。

所有的这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泡影。

“喝!”

曹操低吼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锄头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铛!”

一声脆响。

锄头砸在了一块石头上,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木柄传导上来,震得曹操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锄头。

他的手掌瞬间被磨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木柄。

剧痛钻心。

但他没有停。

他像疯了一样,一次又一次地举起锄头,一次又一次地砸向地面。

仿佛他砸的不是地。

而是那个曾经的自己。

是那个旧时代。

是那个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输的噩梦。

“为什么”

“为什么!”

曹操一边挥舞锄头,一边在心里咆哮。

汗水混合着泪水,滴落在黑色的土地上,瞬间结成了冰晶。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为什么李峥能赢?

为什么那些泥腿子能打败他的虎豹骑?

为什么人心会变得这么快?

他不甘心啊!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

王大力的吼声在身后响起。

“那个谁,003号!别偷懒!锄头举高点!”

“002号!你那是绣花吗?用力!”

在监工的呵斥声中,这群曾经的大汉脊梁,开始笨拙地学习如何做一个农民。

这荒诞的一幕,如果被画下来,绝对是千古奇观。

不知过了多久。

“当!当!当!”

一阵清脆的钟声响起。

午饭时间到了。

曹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感觉自己的腰已经快断了,双臂酸痛得像是灌了铅,双手更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但他却感觉不到疼。

一种麻木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开饭了!排队!”

所有人都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扔下锄头就往食堂跑。

就连许褚也不例外。

只有曹操,依然站在原地,拄着锄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001,你不饿?”

王大力走了过来,看了他一眼。

曹操抬起头,眼神空洞。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王大力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深意。

“不,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这只是开始。”

“委员长说了,劳动能让人清醒。”

“等你什么时候明白了,这把锄头比你那把倚天剑更重的时候,你才算是真正活明白了。”

说完,王大力转身离去。

曹操愣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

锄头比剑更重?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沾满泥土和鲜血的锄头。

真的很重。

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食堂里。

曹操领到了属于他的那份午餐。

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杂粮粥,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还有几根咸菜条。

没有酒,没有肉。

但他却吃得狼吞虎咽。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吃,下午就真的会死在那片地里。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矫情。

就在他捧着碗,不顾形象地往嘴里扒拉粥的时候。

隔壁桌传来了两个老犯人的对话。

他们穿着和曹操一样的囚服,看样子已经在这里改造了很久。

“哎,听说了吗?最近许都那边又有大动作了。”

一个瘦削的犯人神神秘秘地说道。

“啥动作?又要打仗了?”另一个犯人问道。

“打啥仗啊,天下都快平了。”

瘦削犯人压低了声音,但依然清晰地传进了曹操的耳朵里。

“听说,政务院那边正在搞一个叫什么《宪法》的东西。”

“宪法?那是啥玩意儿?”

“就是国家的根本大法!比皇上的圣旨还管用!”

“听说啊,这玩意儿是委员长亲自提议的,但这起草人你猜是谁?”

曹操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谁啊?”

“嘿嘿,就是以前曹操手下的那个谋主,叫荀彧的!”

“听说荀彧先生现在可是政务院的大红人,专门负责给新国家立法呢!”

“这《宪法》第一条就是:中华共和,主权在民!”

“哐当——”

曹操手中的粗瓷碗掉在了桌子上,摔得粉碎。

稀粥溅了他一身,但他却浑然不觉。

荀彧文若

那个被他视为“吾之子房”的人。

那个因为反对他进位魏公,而被他送去空食盒逼死的人。

竟然在给李峥修法?

而且修的是主权在民的《宪法》?

“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凄厉,如同夜枭啼哭。

周围的犯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许褚急忙捂住曹操的嘴:“主公!主公你别这样!”

曹操一把推开许褚。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不仅仅是武将,不仅仅是百姓。

就连他最器重的文臣,那个代表着世家大族最后良心的荀彧,也背叛了他。

或者说,是被那个新时代给吸引走了。

“文若啊文若”

“你终究还是找到了你的汉室”

“但这汉室,已非刘姓之汉室了啊!”

曹操瘫软在座位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王大力那句话的意思了。

锄头确实比剑重。

因为锄头代表的是建设,是未来。

而他的剑,只代表着杀戮和过去。

荀彧选择了锄头。

天下人选择了锄头。

只有他,还死死抱着那把已经生锈的剑,做着春秋大梦。

“001号!干什么呢!浪费粮食!”

王大力的吼声再次传来。

“那个窝头,给我捡起来吃了!”

曹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从满是粥水的桌子上,捡起那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他看着窝头,就像看着自己那破碎了一地的野心。

然后,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苦。

涩。

难以下咽。

但他还是用力地嚼着,用力地咽了下去。

这是他人生中吃过的最难吃的一顿饭。

也是他作为“人”,而非“神”或“鬼”,吃的第一顿饭。

窗外,风雪更大了。

但食堂的墙壁上,那张红色的标语却显得格外刺眼:

“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

曹操咽下最后一口窝头,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久久没有移开。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