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这才抬起头,他双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他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斗,却又足以让满室之人听清:“回父亲,儿子……儿子今日去外面,本想买些纸笔,偶然……偶然在南城街角,看到一个收旧书的老丈,他的摊子上……有些破烂卷册。儿子……儿子胡乱翻看,竟……竟找到了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揭开青布,露出一卷色泽暗沉、边缘磨损的牛皮纸卷。
他双手捧着,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躬敬地举过头顶:“儿子见这上面画的是山河地理,还有……还有堤坝的样式,看着极古老了。”
“想起父亲近日为河工之事忧心,儿子愚笨,也不知此物有无用处,只是想着……或许……或许能帮父亲分忧万一,便……便用父亲赏赐的钱买了下来。”
“请父亲过目。”
一番话,将“工部旧库”的凶险巧妙转化为“街角旧书摊”的奇遇,将自己定位成一个“侥幸捡漏”、“懵懂孝心”的庶子,姿态放得极低。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极轻微的抽气声,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贾环?买旧书?
为父亲分忧?
还是在这连清客相公们都束手无策的天大难题上?
这简直比戏文还要荒诞!
凤姐儿第一个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几乎要溢出的讥笑。
她连忙用帕子掩住,只觉得这赵姨娘生的儿子果然是上不得台盘,竟在此刻跑来胡言乱语,真是丢人现眼。
宝玉眨巴着眼睛,完全搞不懂状况,只觉得环老三今日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不过……就是有些蠢,在这种时候来触父亲霉头,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黛玉眸光微闪,落在贾环那虽紧张却异常稳定的手上,又瞥了一眼他清亮了些许的眼神,心中有些琢磨不透。
宝钗捻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首次真正认真地看向场中那个瘦弱的少年。
“环兄弟瞧着,气质似乎远不似从前那般猥琐了?”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这平日毫不起眼的环兄弟,此刻有些不太一样。
贾政本是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对贾环的话嗤之以鼻,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长随随便接过打发走人。
长随上前,接过那卷看似破旧的牛皮纸,随手就要放到一边。
然而,就在那卷轴被拿起,边缘一角无意间展开的刹那。
贾政眼角的馀光瞥见了一丝极其古朴、熟悉的线条和标注!
他浑身猛然一震,当场厉声喝道:“慢着!拿过来!”
长随吓了一跳,赶紧将图卷送到书案上。
贾政几步抢上前,双手有些颤斗地,将那卷牛皮纸徐徐展开。
起初,他的动作是粗暴的,毕竟耐心已经消磨到了极致,此刻更是气在心头。
但当那幅巨大、精密、蕴含着岁月沉淀气息的《永乐16年京畿水系堤坝总览图》完全呈现在紫檀木桌面上时……
贾政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嘴巴微张,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脸上的表情从极度不耐,到瞬间的茫然,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劫后馀生的狂喜!
“这……这……永乐……京畿水系……总览……”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手指颤斗着,近乎虔诚地抚摸着图纸上那些斑驳却清淅的标记,“是它!真的是它!你们看!这钤印!这河道走向!尤其是这段险工!李守中要核查的,就是这段的原始基址!天哪!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同两道炽热的火炬,死死钉在贾环身上,那眼神充满了极度的惊喜!
“环儿!你……你花了多少银钱?”
贾政的声音依旧颤斗,却充满了急切。
贾环低声道:“回父亲,儿子……儿子花了五钱银子。”
“五钱银子?!五钱银子!!”贾政重复着这个数字,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尽去的狂放,“哈哈哈!好!好一个五钱银子!此图价值何止千金?!救我贾政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环儿!你……你是我贾家的福星!立下了擎天之功!”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死寂的偏厅里轰然炸响!
凤姐儿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一双丹凤眼里充满了惊骇!
她看着贾环,又看看那幅让贾政状若癫狂的古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赵姨娘生的贱种……
竟然……竟然真的拿出了逆转乾坤的东西?
五钱银子?旧书摊?
这已不是运气,这简直是神佛显灵!
她下意识地看向王夫人,只见嫡母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而角落的赵姨娘,先是懵懂,随即脸上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得意,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正所谓母凭子贵,贾环今日此举,让赵姨娘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脸上有光!
宝玉茫然地看着失态的父亲和突然变得“高大”起来的三弟,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问号。
只觉得今日之事,比《南华经》还要离奇。
黛玉用手帕轻轻掩住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美眸中光华流转。
她细细打量着场中那个垂首而立的少年,先前那丝疑惑此刻化为了深深的震撼。
他今日的举止、言辞。
尤其是那份在巨大压力下的镇定,与往日那个猥琐阴暗的贾环判若两人!
“街角偶得”?
她心底轻轻摇头,只怕未必如此简单。
宝钗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远比黛玉更清楚这幅图的分量和它带来的连锁反应。
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狂喜的丈夫和那个突然变得刺眼的庶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附和着贾母的话。
现场有短暂的几息沉寂。
贾母先是愕然,随即脸上绽放出由衷的、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道:“好!好!真真是祖宗保佑!环儿这孩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竟有这般孝心和造化!政儿,这是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贾政激动难平,越看贾环越觉得顺眼。
那瘦弱的身形此刻在他眼中竟有了几分“奇货可居”的意味。
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赏!重重有赏!赏环儿白银三百两!将我书房里那套紫檀木嵌螺钿的文房四宝,还有库里那匹今年新贡的、寸锦寸金的缂丝云锦,一并赏给他!”
“从今日起,环儿的月例,加倍!我贾政的儿子,立下如此大功,岂能不赏!”
三百两!紫檀螺钿文具!贡品缂丝云锦!月例加倍!
这赏赐之厚重,意义之非凡,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贾环心中波澜壮阔,但面上依旧保持着谦卑,撩起衣袍跪下,声音沉稳:“儿子谢父亲厚赏!此乃儿子本分,侥幸得之,实不敢当父亲如此重赏。”
“当得!你必须当得!”贾政亲自上前扶起贾环,目光灼灼,“若非你心存孝念,细心敏锐,焉能得此天助?好!很好!日后定要更加勤勉上进,方不负今日之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