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雅集斋忙得脚不沾地。
周掌柜亲自去城西的玉德轩挑玉料,掌柜的见是他,特意把压箱底的脂白和田玉拿出来。
毕竟如今雅集斋名声响,玉德轩也想借这股风,连价格都让了两成。
周掌柜每日守在玉雕作坊里,连玉兔的眼睛该雕成圆的还是扁的,都要跟匠人琢磨半天。
雅集斋为了中秋品鉴茶会会,连静室也重新布置了,墙上挂了幅东家让人画的《中秋赏月图》,案上摆了雨前龙井,连茶碟都是定窑的白瓷款,透着股雅致。
可就在品鉴会前一天,聚宝阁的王掌柜却找上门了。
王掌柜穿着件宝蓝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个翡翠扳指。
他假模假样地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柜台后那几块刚雕好的玉佩上,皮笑肉不笑地说:“周先生,听说您要办中秋品鉴会?还搞了‘限定玉佩’,这阵仗,是想把京城的贵人们都拢到您这儿来啊。”
周掌柜知道他没安好心,前几日聚宝阁也学着雅集斋的模样办了茶会,却只去了三位熟客,连一张桌子都坐不满……
他按东家教的话术,不卑不亢地回道:“王掌柜说笑了,不过是给白银、黄金会员备点中秋雅物,谈不上什么阵仗。”
“雅物?”王掌柜嗤笑一声,伸手想摸店里的玉佩,却被周掌柜不动声色地挡开。
见此一幕,王掌柜脸色微沉,又道:“周先生如今是‘主理人’了,讲究风雅,可这风雅要是裹着铜臭,传出去反倒不好听——六十两一块玉佩,怕是把贵会员当冤大头宰吧?”
周掌柜心里微紧,却并不慌张。
东家早跟他说过,若有人质疑价格,就提黄金会员的私享服务。
念及于此,周掌柜淡淡一笑道:“王掌柜有所不知,黄金会员买这玉佩,不单是买块玉,还能参加每月的私享鉴宝会,晚辈会帮他们鉴别私藏古玩,教他们看玉料的水头、雕工的章法。这不是宰客,是给懂风雅的人备的‘知音礼’。”
这话戳中了王掌柜的痛处。
眼下聚宝阁只卖现货,连个茶会都办不起来,更别说什么“私享鉴宝”。
他噎了一下,又盯了玉佩两眼,见周掌柜油盐不进,只好悻悻地走了。
出门时,还听见店里小伙计跟客人说“黄金会员优先选玉佩”,气得他差点把翡翠扳指捏碎。
到了中秋品鉴茶会当天。
巳时一到,雅集斋的门就关了,只留个小伙计在门口接引。
见着黄金会员,就引到后院静室。
见着白银会员,便请到前堂的茶座。
这也是贾环特意交代的。
玩的就是一个等级森严!
作为资本家,当然要按照购买力来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只有这样才能让花钱最多的黄金会员有人上人的感觉。
而那些白银会员也总有一天会想法子升上去,体验一把“高等人”的滋味!
中秋茶会来的人里,有穿锦袍的公子哥,有留山羊胡的老文人,连城南柳家的大公子柳明轩都来了。
他上个月刚凭一幅宋代的墨竹图通过周掌柜的“品味评估”升了黄金会员,这次带了族里的弟弟,想帮长辈挑块玉佩当中秋礼。
周掌柜先到后院静室见了黄金会员,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打开时,十块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光。
“诸位前辈、公子,这便是本次的中秋限定玉佩,每块都有专属品鉴笺,上面题了景致典故。”
他话音刚落,柳明轩就伸手拿起那块“嫦娥奔月”,指尖摸着玉上的衣袂纹路,笑道:“周先生这雕工,果然细致——这嫦娥的裙摆,竟象要飘起来似的,有心了!我母亲定然喜欢!”
旁边一位姓冯的老文人,则选了“桂树栖鸦”,对着光看了半晌,点头道:“玉料是上等的脂白和田,雕工也没匠气,尤其这鸦雀的羽毛,细得能数清。周先生的品鉴笺,可得给我好好题几句,我要送与老友做贺礼!”
没半炷香的功夫,静室里的黄金会员就挑走了六块玉佩,剩下的四块,才送到前堂给白银会员。
有位姓张的公子没抢到心仪的“玉兔捣药”,急得直搓手:“周先生,下次再有这限定款,能不能先给我透个信?我这就去整理家里的古砚,下个月定要请您评估,升成黄金会员!”
周掌柜笑着应下,心里却松了口气,看来东家的主意,又成了!
傍晚时分,钱槐回到府上,先把品鉴会的结果报给了贾环:“三爷,都按您的吩咐办了,十块玉佩全卖了!张公子还缴了黄金会员的定金,说下个月就拿古砚来让周掌柜评估。还有几位白银会员,也问升黄金的规矩呢!”
贾环正躺在摇椅上看月亮,闻言刚要开口,钱槐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叠得更紧的竹纸:“对了,周掌柜还让我捎来封密信,说聚宝阁那边有新动静。”
贾环接过信,就着月光展开。
只见,周掌柜的字迹比往常急促些,写的是白日里小伙计从街上听来的消息:
王掌柜回店后就召集心腹,连夜模仿雅集斋定了会员制度,也分普通、白银、黄金三级。
普通会员缴五两银子就能入,白银缴二十两,黄金五十两。
除此之外,王掌柜还对外宣称自己是“聚宝阁主理人”,并且特意做了件新的酱色长衫,见人就说要“以雅会友”,甚至学着办中秋茶会,说三日后请“会员”来赏玩新到的玛瑙摆件。
贾环看完,指尖捏着信纸轻轻晃了晃,忽然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学?学得来么你,特么个老古董,你还主理人上了……”
钱槐在旁没敢接话。
只听贾环继续道:“让周掌柜不用急,安安稳稳做咱们的事就行。他王掌柜学的是皮相,连‘风雅’的根在哪都没摸透,区区五两银子就能当普通会员,黄金会员连个正经权益都没有,真当那些公子哥是傻子?”
话落,贾环把信纸折好放在石桌上,抬头看向天上的圆月,眼里闪着笃定的光。
他早知道王掌柜会不甘心。
可模仿从来只学表面,没有“主理人”的风骨底蕴,没有会员权益的精细考量。
所谓的“雅”不过是披在铜臭上的破布,一扯就掉。
而此刻的聚宝阁里,王掌柜正对着镜子抻着新长衫的衣角,得意地跟伙计说:“等着瞧,三日后咱们的茶会,定能把雅集斋的客人抢过来!”
他却没看见,旁边的伙计偷偷皱了眉。
谁都知道,雅集斋的会员凭的是品味,不是光靠缴钱就能当的,自家掌柜这“主理人”,怎么看都透着股急功近利的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