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真器推演出的信息如同烙印般深刻在贾环脑海。
因为米其林餐厅相较于雅集斋更加复杂,许多理念都必须通过他亲自来沟通。
故而这一次,他没有再假手钱槐进行泛泛的指令,而是决定亲自介入关键环节。
当然,必要的假身份,以及外貌的易容,贾环还是要准备充分的。
首先便是那处位于朱雀大街、年租金高达一千五百两的三层楼阁。
先把选址解决了,再谈其他!
他让钱槐找来一位靠谱的、与贾府毫无瓜葛的老成牙人,自己则换上了一身质地尚可但毫不扎眼的青色直缀,用特殊的植物汁液略微加深了肤色,粘上两撇假须,再戴上一顶常见的瓜皮小帽,对着铜镜练习了片刻压低嗓音说话。
镜中人已然成了一个面色微黑、神情精明又带着几分南方口音的年轻商贾模样。
虽说这种易容手法算不得多么高明,可古代又没有摄象头。
光凭肉眼见过一次,很难把伪装前和伪装后的自己认成同一个人。
确保就连贾府的人也认不出自己之后,贾环这才出发,先去了一趟自己买在雅集斋附近的据点小院。
……
据点小院。
“记住,我姓苏,来自扬州,家中行盐,欲在京城开设一家宴客之所。”贾环对垂手侍立的钱槐叮嘱道,“此去一切,皆听我眼色行事。”
“是,三爷!”
钱槐恭躬敬敬说道。“牙人我已经按您的吩咐连络好了,这会儿就在朱雀大街候着呢。”
贾环微微点头道:“做得好。”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朱雀大街,见到了牙人。
在牙人的引领下,贾环以“苏公子”的身份,亲自踏足了那座位于朱雀大街黄金地段的三层楼阁。
楼宇之前是一家经营不善的古董店,位置极佳,闹中取静,飞檐斗拱,结构轩敞。
贾环不动声色地仔细勘察着。
“此地一楼开阔,可设散座与展示区,二楼雅致,分隔成数个私密包厢,三楼最高,视野极好,正好可以用来打造我设想中最顶级的‘主厨定制宴’专属局域。”
“最重要的是后院也足够宽敞,足以改建出符合要求的厨房、仓储以及员工住所。”
“那么接下来,就是租下这栋楼了……”
贾环望向牙人,问道:“这地方我看上了,价钱跟谁谈?”
牙人闻言一喜,要是此事成了,他作为中间人,也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抽成!
一听贾环看上了,牙人麻溜将房东带来,引荐二人谈判。
与房东的谈判并非一帆风顺。
起初,对方见贾环年轻,又听闻是南方来的“盐商子弟”,颇有轻视之意,价格咬得很死。
贾环并不急躁,他早已通过仿真器洞悉了房东急于出手变现、同时又对租客身份有所顾虑的心理。
他既不眩耀财力,也不卑躬屈膝,只是条分缕析地指出楼宇需要修缮之处,以及自己长期经营的诚意,最后在租金上稍作坚持,便以仿真中预知的一千五百两价格,顺利签下了五年的租契。
整个过程中,他表现出的沉稳与对细节的把握,让一旁的牙人都暗自点头,心道这南方来的年轻商人不可小觑。
钱槐更是对自家三爷佩服的五体投地。
只觉得从前些日子某一天起,三爷好象就不是原来的三爷了。
如今这位三爷……言谈举止之间都透露着一股令人琢磨不透的深意。
但有一点,是钱槐可以确定的。
那就是他会牢牢抱紧三爷的大腿,鞠躬尽瘁!
租契签好以后,贾环当场就先付了第一年的租金。
整整一千五百年银子,花出去也是有些肉疼。
不过贾环完全不担心米其林餐厅的赚钱能力。
根本用不了一年,顶多三个月,前期投资必然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拿下铺面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更内核的厨师团队……”
接下来的几日贾环再次改换装束,有时是慕名而来的食客,有时是替“东家”探访的管事,亲自去了好几家京城有名的酒楼,品尝菜品,观察后厨运作。
他根据仿真器提供的名单和线索,避开了那些名声在外但可能被重金撬动的御厨,转而将目标锁定在几个性格独特、手艺精湛却因各种原因不得志的厨师身上。
毕竟菜品这东西,完全可以依靠引进超前的西餐、日料等跨时代料理来制造新鲜感,占据高端客户市场。
厨师这一块,不必追求御厨。
因为御厨太容易被挖走,而且费用也会高很多,完全没有性价比!
这几日的仿真,贾环都花在了查找厨子这件事上。
厨子在精不在多,毕竟玩的就是限量,贾环打算把厨子人数控制在一到两位即可,日后根据情况再定需不需要增添。
不过初期的两位大厨,人选必须定好!
贾环记得仿真中提到的一位姓郑的师傅,曾在江南某大盐商府上任厨,尤擅淮扬菜与食材本味处理,后因不愿迎合主家奢靡无度的宴席要求而被辞退,如今在西城一家小酒馆屈就。
贾环亲自寻去,点了几道看似家常却极见功力的菜式,如文思豆腐、清炖蟹粉狮子头。
菜上桌后,他细细品尝,然后借故与郑师傅交流,从火候、刀工谈到对“不时不食”的理解。
郑师傅起初颇为戒备,但见贾环言语恳切,句句点在关键处,不由生出知己之感。
贾环这才亮明“苏公子”的身份,提出邀请,许以重金和全权负责部分菜系研发的权力。
郑师傅沉吟良久,终被其诚意和对美食的理念所动,答应考虑。
第二位大厨人选,比较特殊。
这天夜里,贾环甚至微服去了南城一处夜里才出摊的馄饨挑子。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据说祖上在宫里当过白案点心师傅,他做的馄饨皮薄如蝉翼,馅料鲜美异常,汤头更是用秘方熬制,回味无穷。
贾环连吃了三碗,最后才在收摊时,对着那老人拱了拱手,道:“老师傅这手绝活,埋没于此可惜了。在下欲开一家食肆,专营顶尖味道,不知老师傅可愿将这门手艺,发扬光大?”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他半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收拾着碗筷。
贾环也不催促,留下一个装着定金的小布袋在桌上,对老人说道:“若是老师傅改变心意,只需走一趟雅集斋,告诉周掌柜,我自会派人连络你。”
老人没说话,只是瞥了眼桌上那只沉甸甸的小布袋。
贾环也没催促,他很清楚,对这些身怀绝技却有故事的人,急不得。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几个拧着酒壶的青年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往馄饨摊上一坐。
为首之人五大三粗,骼膊肘都快有寻常男子大腿那么粗了,皮肤黝黑,瞧着便是个不好惹的主。
馄饨老师傅见到这几人,眉头不自觉地紧皱着,眼神中透露着一股惧色。
那黝黑汉子冲老师傅招了招手,说道:“死老头儿,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给爷几个上馄饨?”
馄饨老师傅终于开口,语气无奈地说道:“今儿收摊了,明儿再来吧。”
这伙人吃馄饨从不给钱,莫说是收摊了,便是没收摊,老师傅也不愿做他们的生意。
岂料那黝黑汉子听到这话,“啪”一巴掌拍在小木桌上,狞笑一声道:“收摊?爷几个还没填饱肚子,谁准你收摊?麻溜儿地,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恰逢此刻,另一个酒鬼注意到了放在一旁木桌上的小布袋,那是贾环留给老师傅的定金,里面装着十两银子。
他拧开布袋一瞧,顿时两眼放光道:“哎哟呵,小老头还怪有钱的,走走走,这就当咱爷几个的酒钱了,还吃什么馄饨,上酒楼去!”
说完几人起身,准备抢走那小布袋的钱,喝酒潇洒去。
黝黑汉子伸手拧起小布袋,笑容璨烂。
就在这时,贾环转身,面无表情,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