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落下,洗去了夏日的最后一丝燥热,也给大观园添了几分清寒与寥落。
雅集斋那边一切照旧,发展极好。
起步的时候还需要贾环亲自把关,不过现在雅集斋已经可以让贾环完全当甩手掌柜了。
周掌柜依然会每日请钱槐传递密信给贾环汇报工作,但大小事务已经无需贾环亲自过问。
这倒是让他十分满意,一连过了好几日舒坦日子,在府上安心修炼!
这日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贾环因惦记着颐和轩后续的装修图纸,需去外书房寻一本讲园林营造的旧书参考。
他撑着油纸伞,独自一人穿过沁芳亭桥,沿着抄手游廊往贾政的外书房走去。
行至半路,却见前面廊下站着一个人影,正望着廊外被雨水打湿的笆蕉出神。
这一幕如诗如画,令人沉醉。
那人穿着件杏子红的绫袄,外罩一件月白绣折枝梅花的比甲,身量苗条,气质爽利,正是探春!
她身边并未跟着侍书等丫鬟,想来也是临时起意出来,被雨阻在了这里。
贾环脚步微顿,正尤豫着是否要上前打招呼。
探春却已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见到是贾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微微颔首:“环兄弟。”
“三姐姐。”
贾环忙上前几步,在廊下收了伞,躬身行礼。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这般天气,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
探春随口问道,目光在他略显单薄的衣衫上扫过,“也不多穿件衣服,仔细着了凉。”
她的语气虽不算多么热络,却也比往日里那种带着疏离的客气多了几分自然的关切。
或许是因为这秋雨绵绵,四下无人,她也卸下了些许在众人面前时的端严。
贾环心中微暖,答道:“回三姐姐,想去父亲外书房寻本书看,不想走到半路下起雨来。”
他顿了顿,看向探春,又问道:“姐姐也是被雨拦住了?”
探春轻轻“恩”了一声,视线又转向廊外迷朦的雨幕,淡淡道:“方才在屋里觉得闷,想出来走走,谁知这天说变就变。”
她的侧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孤单,那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眉宇间,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属于这秋日的轻愁。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雨打笆蕉,淅淅沥沥,更显廊下寂静。
贾环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又见探春衣衫也不算厚实,便寻了个话头,低声道:“这秋雨带着寒气,姐姐站久了恐侵了寒气。若不嫌弃,弟弟这把伞……”
探春闻言,回过头来,看了贾环一眼,见他神情恳切,并非虚言客套,倒是微微一愣。
她印象里的贾环,多是畏缩躲闪,或是带着一股阴郁之气,何时这般……懂得体贴人了?
而且这体贴,并不令人讨厌,反而有种笨拙的真诚。
“不必了,”探春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我等等便好,或许这雨一会儿就停了。倒是你,不是要去寻书么?莫要眈误了正事。”
贾环见她拒绝,也不坚持,只道:“那姐姐稍待,雨势似是小了些。”
他其实并未觉得雨小,只是下意识地想多留片刻。
这种感觉很微妙,眼前的探春,不再是书中那个符号化的“才自精明志自高”的三姑娘,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在秋雨中感到寂聊的少女。
任凭书中将一个人描写得多么好,都远不如这个人出现在你面前的那种真实感。
探春……此刻具像化了。
贾环觉得自己的心似乎漏了一拍,他赶紧挪开视线,以免失态。
探春似乎也察觉到他未立刻离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注意到他手里还拿着方才收起的、滴着水的油纸伞伞柄上,沾着些许墨迹,再细看他指尖,也带着些许墨色。
“你方才在写字?”
探春有些好奇。
贾环去书房寻书不奇怪,但他手上沾墨,显然是自己动过笔了。
贾环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旋即坦然道:“让姐姐见笑了。闲来无事,胡乱临几个字,静心而已。”
为了修炼能有更好的成效,贾环不得不重新捡起几乎要遗忘的书法。
奇妙之处在于,他竟然真能静得下心坐在窗边练字。
似乎穿越之后,一切都可以慢下来了,不用去卷朝九晚六,也没有电子设备上铺天盖地的讯息打扰。
看书练字这些在穿越前几乎已经被大部分成年人放弃的事情,竟然也能让贾环做得津津有味。
探春自幼喜好书法,于笔墨一道上颇为自负,闻言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哦?临的谁的字帖?”
她很难想象贾环会静下心来练字。
“是……是欧阳询的《九成宫》。”
贾环答道。
探春眼中讶色更浓。
欧阳询的楷书法度森严,结构险峻,极难掌握,非心静志专者不能为之。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了贾环几眼。
若是换做贾环从前那般猥琐模样,探春还真不信他有这个闲情逸致练字。
可……近来这位环兄弟的确有些与以往不同了。
此刻探春见他眼神清正,语气平和,与记忆中那个浮躁阴郁的庶弟判若两人,竟觉得他便是读书写字,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稍稍收敛心神,撇开脑中杂念,探春深吸一口气说道:
“欧阳询的字骨力劲峭,最是难学。你能选此帖,倒是有几分眼光。”
“只是用笔需更沉稳些,转折处尤见功力,不可过于急切。”
她这话说得直接,带着她一贯的爽利,却并无嘲讽之意,反而象是同好之间的交流。
贾环没想到探春会与他讨论书法,心中微动,认真答道:“三姐姐说的是。弟弟初学,笔力孱弱,只得其形,未得其神,让姐姐见笑了。”
他这番谦逊而不卑怯的态度,反倒让探春对他又高看了一眼。
她想起近日母亲偶尔提及环儿似乎懂事了些,读书也略用了心,看来并非虚言。
雨声渐沥,廊下的气氛却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关于字帖、笔墨的话题,多是探春在说,贾环在听,偶尔应答几句,虽不算精辟,却也言之有物,显示出他并非一无所知。
这令探春对他改观颇多!
不但气质上令人看顺眼了许多,这环兄弟就连“里子”竟也有几分意思了。
不多时,雨势果然渐渐小了,天空透出些许微光。
“雨停了。”探春望着廊外,理了理衣袖,“我该回去了。”
贾环忙道:“姐姐慢走。”
探春点了点头,迈步欲行,走出两步,却又停下,回头看了贾环一眼,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声音也柔和了些:“环兄弟既有心向学,便是好的。外书房里倒是有几本前朝笔记,于开阔眼界颇有益处,你若得空,不妨一观。”
说完,她便转身,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迤逦而去。
那杏子红的身影在雨后清透的空气里,如同一抹亮色,渐行渐远。
贾环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
方才那短暂的交谈,如同在这秋雨寂聊的午后,投入心湖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探春的才情、爽利,以及那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她年龄的洞察与关怀,都给他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的墨迹,又想起探春评论书法时那认真的神情,嘴角不自觉的微微扬起。
“探春……似乎比书里写得,更让人心动啊。”
贾环双手负后,心里一边盘算着什么时候开始攻略十二钗,一边朝外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