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雅集斋后巷浸染得一片沉寂。
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巷口。
正是易容后的贾环,依旧是那副“苏公子”的清隽面容。
只是今夜,他周身的气息愈发内敛深沉。
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步履无声,仿佛踏月而来的幽灵。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幽深的巷道,最终落在巷子最深处。
一辆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玄色马车静静停在巷口。
马车样式古朴,并无多馀纹饰,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威严。
拉车的四匹马,皆是神骏异常的乌骓,静立不动。
唯有鼻息间喷出的淡淡白气,显出其不凡的脚力与耐力。
更令人心惊的是,马车周围,影影绰绰立着约莫二十馀道身影。
这些人,皆是一身夜行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精光四射的眸子。
他们站位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阵势,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
人人腰佩长刀,身形挺拔如松,气息悠长绵密,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绝非寻常护卫。
他们沉默地立于阴影中,如同二十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唯有那凛然的杀意,在寂静的巷道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贾环心中微凛。
这般阵仗,这般护卫,对方来头之大,恐怕还在他预估之上。
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缓步向前,在距离马车三丈之外停下。
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且彼此都能感到安全的距离。
他尚未开口,马车车厢内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略显低沉,听不出具体年纪,语气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语气:
“阁下果然守时。”
贾环负手而立,青衫在夜风中微拂,淡然应道:“阁下以千两白银邀我夜半相会,自己却藏头露尾,连真容也不肯示人,未免太没有诚意。”
车厢内沉默一瞬,随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那份疏离感却更明显了些:“非是不愿,实是不能。还请见谅。”
“千两白银不过是敲门砖。事成之后,五千两即刻奉上,分文不少。”
“哦?”贾环眉梢微挑,“却不知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阁下如此破费,又如此谨慎?”
车厢内的声音缓缓道:“杀一个人。”
“杀谁?”贾环语气依旧平淡。
车厢内的声音道,那居高临下的意味更浓了几分,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位高权重,乃朝廷重臣,但恶贯满盈,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欺男霸女,贪赃枉法,构陷忠良,手上沾染的无辜性命,不下数十条。”
“杀他,非为私怨,亦是为民除害。”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的,我就不信你当真跟人家没点私怨。
“听起来,此人确实该死。”
贾环不动声色,“只是,刺杀朝廷重臣,可是死罪,此事风险不小。”
车厢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六千两白银,难道还不够买他一条命?”
“至于风险……阁下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又何必暗地里做这种买卖?”
他始终避而不提“教父”二字。
只以“阁下”相称,而且语气之中轻视之意,溢于言表。
贾环并不动怒,反而微微一笑。
他笑道:“风险,我自会衡量。只是,阁下总该告知,目标究竟是谁?在下可不做糊涂买卖。”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旋即缓缓道:“现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沉文山。”
沉文山!
贾环心中了然。
此人是朝廷重要的财赋之臣,掌管两淮盐政,权柄极重,乃是名副其实的肥缺,亦是天家心腹之一。
传闻中此人贪酷暴戾,盐政在其手下弊端丛生,盐价高涨,民怨沸腾。
但因其善于钻营,圣眷正浓,加之远离京城,等闲无人能动。
若真如对方所言,此人恶行累累,杀之确实算是为民除一大害。
而且,两淮盐运使与京中贾府素无直接往来,杀他,不会立刻牵扯到贾府。
“沉运使……”
贾环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盐课重臣,天子近臣。阁下可知,动他,无异于虎口拔牙?”
“自然知晓。”
车厢内的声音依旧平淡,那份轻篾却未减分毫。
“正因如此,才需寻些非常手段。”
“若连这般人物都能不动声色地除去,方能证明阁下……确有些能耐,日后或可再谈合作。我还有更大的买卖……等着阁下。”
他依旧避讳那个称呼。
“沉文山远在扬州,护卫森严,行踪莫测。”贾环沉吟道,“更何况,你还想让我不动声色地除掉他……”
“若易如反掌,又何须劳烦阁下?”
车厢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我等会提供其确切行程、府邸布防、护卫弱点。”
“至于如何动手,何时动手,全凭阁下谋划。”
“我等只要结果——沉文山死,而且要看起来象是一场意外,绝对不能被发现是死于刺杀。”
这条件可谓苛刻至极。
既要杀人于千里之外,又要无声无息,不露痕迹。
更重要的是,要让他死的象是一场意外而不是刺杀……
整个刺杀环节里,最难的就是这一步了。
想杀人其实很简单。
但……要让人看起来象是死于意外,难度至少提升十倍!
不过,对于已经修为大涨的贾环来说,此事虽棘手,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贾环立于原地,双手负后,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如同雕塑般的黑衣护卫,最终落在那密不透风的马车车厢上。
对方那始终如一的轻篾态度,如同冰冷的针刺。
杀沉文山,风险无疑是巨大的。
但收益同样惊人。
六千两白银暂且不说,若能做成此事,“教父”的声望将提升到全新的层次。
而且要刺杀之人不在京城,而在扬州。
异地杀人,更不容易暴露身份。
半晌,贾环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平静,而是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车帘,直视其内神秘人的双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淅地回荡在寂静的巷道中:
“呵呵……谈了这么久,买卖倒是说得清清楚楚。”
他语气骤然变冷,沉声道:“可是阁下,你甚至不愿意称呼我一声——‘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