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将至,荣国府内张灯结彩。
为迎接金陵来的一位老亲——史家旁支的史老太爷,荣禧堂设下丰盛家宴。
这位史老太爷与贾母虽非同支,却也有些交情,逢年过节常有来往,因此贾府上下准备极其充足!
贾环今日依然选了一身靛青直缀。
虽仍是庶子装扮,却因修炼日久,气质愈发沉静内敛,长相也愈发英俊。
如今他外貌较之宝玉,竟然也毫不逊色!
贾环安静地坐在末席,不似往日那般畏缩。
反倒显得从容自若,引得席间不少目光暗自打量。
宴席伊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间笑语喧阗
宝玉自然是全场焦点,穿着一身大红箭袖,正与探春、惜春等姐妹们高谈阔论。
他们从李太白说到杜工部,又即兴吟诵起新作的菊花诗。
辞藻华丽,意境空灵,引得贾母频频展颜,连声夸赞。
史老太爷年约六旬,精神矍铄,抚须笑道:“老夫久居金陵,也常听闻神京子弟个个风流俊逸。”
“今日得见宝二爷这般谈吐,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灵秀非凡,颇有当年荣国公的风采。”
贾母心中受用,面上却故作谦逊:“史先生过奖了,小孩子家家的,不过认得几个字,会胡诌几句歪诗罢了。”
话虽如此,望向宝玉的目光却满是慈爱。
贾政见气氛融洽,便顺势道:“既是家宴,不如让晚辈们也都说说近日的功课进益。”
“还请史世叔不吝指点,也好叫他们知道上进。”
宝玉闻言,第一个起身,先向史老太爷行了礼,然后朗声背了一段《秋水》。
他声音清越,抑扬顿挫。接着又即兴赋了一首菊花诗。
其中“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一句,更是引得满堂喝彩。
史老太爷捻须微笑,连声称善。
接着,贾兰、贾琮等也依次起身。
他们或背诵经义,或讲解注疏。
虽不及宝玉出彩,倒也中规中矩,未出差错。
史老太爷连连称赞。
轮到贾环时,席间众人的目光顿时汇聚过来,好奇、审视、期待兼而有之。
王熙凤端着酒杯,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个往日里不起眼的庶子。
贾环从容起身,先向史老太爷和贾母等人躬敬一礼,神色平静如水。
史老太爷见他举止沉稳,不卑不亢,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
他和颜悦色地问道:“环哥儿近日在读什么书?”
贾环微微躬身答道:“回史老太爷的话,近些时日除了按例研读《春秋》,也偶翻些地理杂记,权当开阔眼界。”
“哦?”史老太爷来了兴致。
他久在江南,对各地风物民生尤为关注。
于是他便故意问道:“既读地理杂记,可知我金陵一带,近来有何值得称道或需警醒之事?”
这个问题颇为刁钻,既要考校见识,又要试探见解,非死读书者能答。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摒息凝神,想看看贾环如何应对。
王夫人垂眸不语,邢夫人面露讥诮,就连一直低语的姐妹们也都停了下来。
贾环略一沉吟,不疾不徐道:“金陵龙蟠虎踞,自古繁华。”
“晚生听闻,去岁至今,江南漕运似比往年更为繁忙。”
“尤其运送宫用绸缎、瓷器的官船,往来不绝。”
“漕船如织,帆影蔽日,此乃盛世景象,自然值得称道。”
史老太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老夫亲眼所见,漕运确实比往年更忙三分。那依你之见,可有什么需要警醒之处?”
他目光炯炯,带着更深的考校。
贾环抬眼,目光清正:“晚生愚见,漕运繁忙固然是好事,但亦听闻,漕粮转运途中,损耗似有增加。”
“且运河沿线,依赖漕运为生的民夫、船户数以万计,一旦漕政有变,或天时不顺,恐影响民生,此其一。”
“其二,运河河道年久失修之处甚多,若遇大水,恐有溃堤之险,不仅阻碍漕运,更危及沿岸百姓身家性命。”
“此二者,或需未雨绸缪……”
他这番话,并非空谈。
而是结合了雅集斋听来的南来北往商客议论,以及“影”组织搜集的零散信息,提炼而成。
既点出了表象下的隐忧,又未过于尖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史老太爷闻言,脸上笑容微敛,露出郑重之色:“环哥儿竟能看到这一层?不简单!”
“你既看出问题,可知这漕粮损耗,根源何在?河道失修,又当如何应对?”
他追问细节,显然是被勾起了真兴趣!
贾环从容应答,声音清淅:“晚生浅见,漕粮损耗,恐非全在天灾。”
“押运官吏克扣、船户偷盗、计量不公,层层盘剥,皆是缘由。”
“至于河道,非一地一府之力可竟全功,需朝廷统筹,拨付专款,厘清吏治,选派能员督办,方能长治久安。”
他点到即止,并未深言,却已切中要害。
再说下去,可就有点逆天了。
史老太爷抚掌长叹,声若洪钟:“好!好见识!鞭辟入里,直指要害!”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不在其位,竟能谋其政,有如此眼光胸怀!比那些只知风花雪月的强过太多!”
他这话声音洪亮,席间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宝玉脸上顿时涨得通红,讪讪地低下头去。
贾母心下不喜贾环抢了风头,却也只能勉强笑道:“环儿倒是长进了,懂得关心这些外头事了。”
贾政心中惊异更甚,手中的酒杯都不自觉放下了。
这庶子的见识,何时变得如此通透?
之前那几回这孩子也都说是“无心之言”,可……当真只是巧合吗?
他捻须的手停在半空,若有所思。
贾环适时躬身谦道:“老太爷谬赞。孙儿不过是常听父亲与清客相公们谈论朝政民生,耳濡目染,记下些皮毛,胡乱揣测,实在当不得真。”
他巧妙地将来源归于贾政,既全了父亲颜面,也解释了自己信息的合理性。
经此一番对答,席间众人再看贾环时,目光已然大变!
王熙凤收起戏谑之色,认真地打量着他。
探春眼中闪过欣赏之色。
黛玉则微微颔首,似有所悟。
那个往日里庶子顽劣的印象,被这番沉稳与见识彻底洗刷。
宴至中途,众人移至庭院赏菊。
此时夕阳西斜,将庭院中的菊海染上一层金辉。
各色名菊竞相绽放,白菊如雪,黄菊似金,紫菊若霞,更有绿菊、墨菊等珍稀品种,令人目不暇接。
史老太爷与贾母在前,众人簇拥在后,穿行在花径之间。
宝玉早已从方才的窘迫中恢复过来,正与姐妹们品评各色菊花,时而高声吟诵,时而抚掌大笑,俨然又是全场的中心。
正当众人沉醉在花香笑语之中时,忽听侧门马厩方向传来一阵惊恐的嘶鸣,紧接着是仆役们慌乱的尖叫声!
“不好了!马惊了!快躲开!”
只见一匹通体枣红、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不知何故受惊,挣脱了缰绳。
它双目赤红,鬃毛倒竖,发疯般朝着人群聚集的庭院冲来!
这马原是史老太爷带来的坐骑,性子本就刚烈,此刻受惊,更是势不可挡。
碗口大的马蹄践踏着精心培育的菊圃,带起阵阵尘土,嘶鸣声震耳欲聋。
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连连,顿时乱作一团。
贾母被鸳鸯、琥珀等丫鬟护着连连后退,险些绊倒。
宝玉也吓得脸色发白,被袭人、麝月等人紧紧拉住。
王夫人、邢夫人等更是慌作一团,不知所措。
小厮仆役们试图上前阻拦,却被惊马轻易撞开,有个小厮甚至被马蹄擦过,痛呼倒地。
眼看那惊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马蹄就要朝着人群最密集处踏下,踩踏伤亡在所难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倏然从人群后方闪出!正是贾环!
只见他不退反进,迎着惊马直冲而去!
他步伐迅捷而诡异,身形几个晃动,便巧妙地避开了惊马正面的冲撞,贴近了马身侧方。
马已无缰绳可拉,极难控制!
贾环没有试图用蛮力去扳倒这匹显然受过训练的战马,而是暗中运起体内灵气,凝聚于双目。
灵目再开!
虽只一瞬,他已看清这马气血奔涌异常,后股处有一道细微的伤痕。
似是被什么尖锐之物突然刺痛,这才致其发狂!
电光火石间,贾环并指如剑,看准马颈侧一个特定的穴位——
此乃是他在《无名残卷》中习得的点穴之法。
加之灵目观马,仿佛游戏提示一样般明朗。
贾环蕴含着微弱灵气的手指精准无比地重重点下!
那匹人立而起、正要踏下的惊马,浑身猛地一滞!
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竟软软地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止,虽未毙命,却再也无力逞凶。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待众人回过神来,危机已然解除。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惊马,此刻如一团软泥般瘫在地上,只有偶尔的抽搐证明它还活着。
庭院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定口呆地看着贾环。
他神色淡定,气息平静,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这般从容,更令众人震撼不已!
夕阳的馀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
竟然……有几分公子世无双的韵味。
“环环兄弟”王熙凤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你你没事吧?”
贾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敛气息,转身对着惊魂未定的贾母等人躬身道:“老祖宗受惊了。孙儿无事,这马只是暂时被制住,需尽快请兽医来看顾。”
贾母看着贾环,眼神复杂至极,半晌才道:“好好孩子,亏得有你”
她这话说得有些干涩,显然贾环今日接连的表现,彻底颠复了她以往的认知。
反倒是宝玉……完全被贾环压住了风头。
史老太爷更是大步走上前,重重拍了拍贾环的肩膀,声若洪钟:“临危不乱,身手敏捷,更有识马治马之能!”
“贾公,你这贾家真是藏龙卧虎啊!此子胆识过人,心思缜密,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贾政看着贾环,心中亦是波涛汹涌。
这庶子,何时有了这般胆识和这等闻所未闻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