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拣了一艘南下的客船,混迹于寻常行商旅客之中。
他易容后的相貌平平无奇,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衣,宛如一个家道中落的寻常书生。
将周身灵气收敛得涓滴不剩,任谁看去,也只觉得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这船不算大,载客十馀位。
除了贾环,较为显眼的便是两位同路的富家翁。
一位姓王,体态丰腴,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言谈间带着晋地口音,似是盐商。
另一位姓李,清瘦些,目光精明,象是做绸缎生意的苏杭商人。
两人包了船上最好的两个舱室,带着几个仆役箱笼,显是身家不菲。
此外,还有一对沉默寡言的兄弟,自称姓胡,身形精悍,目光锐利,登船后便极少与人交谈。
只待在船舱角落,偶尔抬眼扫视众人,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莽气。
贾环神念微感,便知这二人身负武功,且煞气内蕴,绝非善类。
剩下的便是几个小本行商和探亲的百姓。
船行几日,一路倒也平静。
运河之上,千帆竞渡,两岸风光与北方迥异,渐显江南水乡的秀色。
贾环大多时间待在分配给自己的狭小舱室中,看似假寐,实则仍在默默运转《无名残卷》,巩固修为,同时反复推敲仿真器中得到的刺杀沉文山的计划细节,务求万无一失。
第五日午后,客船行至一段较为荒僻的河道,两岸芦苇丛生,人烟稀少。
船速似乎慢了下来。
那对胡姓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起身。
与此同时,原本在船头操舵的船家与两名伙计,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脸上憨厚之色尽去,露出了狞笑,从船舱板下抽出了明晃晃的钢刀。
“诸位!”那船家,此刻已是匪首模样,将刀一横,厉声喝道,“兄弟几个在此讨个生活,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那两名胡姓兄弟也亮出兵刃,一左一右堵住了船舱出口,显然是与船家一伙的。
他们三人气息相连,竟隐隐结成阵势,显然是做惯了这等勾当。
舱内顿时大乱!
几个平民百姓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王、李两位富商也是脸色煞白,他们的仆役更是缩成一团。
“好……好汉饶命!”王姓富商颤巍巍地摘下玉扳指,又示意仆役将随身携带的银两包袱奉上,“钱财都在这里,只求好汉高抬贵手!”
李姓富商也忙不迭地照做,将一叠银票和几锭银子放在地上。
匪首看了看地上的财物,又扫了一眼两位富商带来的箱笼,眼中贪婪之色更浓。
他嘿嘿冷笑道:“算你们识相!不过……”他话音一转,眼中凶光毕露,“为了免得日后麻烦,还是送你们去龙王爷那儿做个富鬼吧!今天这船上的,都得死……”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这是要杀人灭口!
王、李二人更是吓得瘫软在地,连声哀求。
贾环原本不欲多事,江湖仇杀,黑吃黑,他见得多了,只要不惹到他头上,他也懒得理会。
但这伙人显然已经疯了,为了灭口,不惜要杀光船上所有人。
那贾环只能在对方杀了自己之前先动手了。
就在那匪首举刀欲先砍向王姓富商,两名胡姓匪徒也狞笑着逼近其他乘客时,贾环轻轻叹了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在惊恐的哭喊和匪徒的狞笑声中,显得格外清淅而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三名匪徒,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落魄书生”。
“小子,你叹什么气?急着投胎吗?”
一名胡姓匪徒恶狠狠地骂道。
贾环缓缓站起身,掸了掸青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匪首:“钱财既已拿去,何苦再造杀孽?你们几个自己跳河吧,或许还能活命。”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与眼前的刀光剑影格格不入。
匪首一愣,随即狂笑起来:“哈哈哈!哪儿来的酸儒,也敢学人出头?老子先送你上路!”
说着,手中钢刀带着恶风,直劈贾环面门!
在王、李富商等人的惊呼声中,贾环似乎动也未动。
那刀锋眼看就要及身,却见他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劈来的钢刀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脆悠扬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那匪首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力量从刀身上载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那柄精钢打造的朴刀竟如同朽木般从中断裂!
前半截刀身“当啷”一声掉在船板上,后半截还握在他手里,兀自颤斗不已。
匪首目定口呆,握着半截断刀,如同见了鬼一般。
另外两名胡姓匪徒见状,又惊又怒,齐齐挥刀扑上!
贾环看也不看,左手袍袖看似随意地一挥。
一股无形气劲澎湃而出,如同平地起了一阵狂风!
那两名匪徒只觉得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撞中胸口,惨叫一声,口中喷出鲜血,身形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船舱壁上,软软滑落,当场毙命!!!
弹指断钢刀,挥袖杀强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舱内所有人都惊呆了,死寂一片。
那匪首看着手中断刀,又看看死去的同伴,再看向贾环那平静无波的脸,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何等铁板,吓得魂飞魄散。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磕头如捣蒜:“仙……仙长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仙长!饶命啊!”
他此刻已将贾环视作了游戏风尘的仙人一流,凡俗武功,岂能有如此神威?
贾环懒得与他多言,只淡淡道:“你是自己跳河,还是我帮你?”
“是是是!小人遵命!遵命!”
那匪首哪敢有半分违逆,头也不回地一个鱼跃,跳进河里。
贾环也懒得管此人死活。
他要是真能徒手从荒无人烟的河道游到扬州,那算他牛逼!
危机解除,舱内众人如梦初醒。
王、李二位富商在仆役的搀扶下起身,来到贾环面前,纳头便拜:“多谢仙长救命之恩!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贾环微微侧身,不受全礼:“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那王姓富商感激涕零,从怀中取出一块用锦囊装着的玉佩,双手奉上:“仙长,此乃祖传的一块暖玉,虽不值什么,却是在下一点心意,万望仙长笑讷,保佑仙长平安顺遂。”
那玉佩温润通透,隐有光华流动,确非凡品。
贾环本欲推辞,但见其诚意拳拳,且这玉佩隐隐有凝聚灵气之效,对他修炼或有微末裨益,便点了点头:“多谢。”
随手接过,纳入袖中。
然而,那李姓富商却并未取出财物。
他直勾勾地盯着贾环,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狂热与激动,身子竟微微颤斗起来。
他猛地再次跪倒,这一次,竟是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仙长!李茂才恳请仙长收我为徒!”他声音嘶哑,带着近乎偏执的渴望,“弟子愿散尽家财,奉与仙长!只求仙长传授长生仙术,弟子愿终身伺奉左右,绝无二心!”
他方才亲眼目睹贾环弹指断钢刀,挥袖退敌,那绝非人间武学!
这定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
他经商半生,积累万贯家财,到了知天命之年,越发感到钱财如粪土,生死事大。
如今得见真仙,岂肯错过这旷世仙缘?
贾环闻言,眉头微蹙。
他没想到此人竟如此执着,竟想拜师修仙。
关键是……他自己还算不得什么真仙人啊。
目前无非才刚引气入体,初窥门径,勉强算是一只脚埋进了修仙路而已。
不曾想,在凡夫俗子面前,自己的一些微末伎俩,竟然能让他们误以为是仙人?
“快请起。”他虚扶一下,一股柔和气劲将李茂才托起,“苏某并非什么仙长,亦不收徒。些许微末伎俩,不足挂齿。你且安心做你的富家翁吧。”
李茂才被无形气劲托起,心中对贾环的“仙术”更是深信不疑,哪里肯放弃。
他依旧苦苦哀求:“仙长!弟子诚心可鉴日月!家产、仆役、商铺、田宅,弟子皆可立刻变卖,悉数奉上!”
“只求仙长赐下仙缘,哪怕只是记名弟子,端茶送水,弟子也心甘情愿!”
看着他几乎要癫狂的模样,贾环心中暗叹,凡人慕仙,往往如此。‘
但他道途未成,自身尚在摸索,岂会轻易收徒?
更何况,此人执念太深,心性未必适合修行。
“机缘未至,强求无益。”
贾环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船头,留给李茂才一个疏离的背影。
“船家,继续开船,速往扬州。到了扬州,你自去官府领罪。”
那被吓破胆的船家,连忙喏喏称是。
船只再次行驶在运河上,只是舱内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众人看向贾环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好奇,无人敢上前打扰。
李茂才失魂落魄地坐在角落,口中仍念念有词,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贾环的背影,那抹狂热,丝毫未减。
贾独立于船头,望着烟波浩渺的运河,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此番出手,虽是小试牛刀,却也印证了自身实力在这凡俗世界的超然地位。
诸如李茂才这般狂热的追随者,恐怕日后也不会少。
李茂才方才的疯狂举动,倒是让贾环嗅到了一丝商机。
“凡人为求仙缘,竟可倾尽家财,既如此……待我修为有成时,不妨开办一个修仙学宫……”
“不必教什么真仙术,传他们些空有其表的戏法便是了,如此一来,岂不是轻而易举富可敌国?”
“不过以我目前的修为,谈这个有些为时尚早……罢了,还是先到扬州,送沉大人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