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静王府的书房,依旧雅致清幽。
窗外,几竿翠竹在渐起的秋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水溶今日未着王服,仅一袭玄色暗金纹常服。
玉冠微斜,几缕发丝垂落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而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阴郁。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甚至连最信任的长随也被挥退至院外守候。
书房内,只馀他与易容前来的贾环相对而坐。
桌上并非香茗,而是两杯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
空气中仿佛都凝固了,气氛极度压抑!
“苏公子,”水溶的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沉声道:“本王今日请你来,非为品茗听琴,实是遇到了一件棘手的麻烦,恐需‘教父’动用非常手段。”
贾环心中早已料到,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只是微微坐直了身体,做出凝神倾听的姿态。
“王爷但说无妨,苏某既已承诺在前,自当尽力。”
水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被更深的阴霾复盖。
他并未直接说明,而是将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卷宗推到贾环面前。
“先看看这个。”
贾环展开卷宗,目光迅速扫过。
内容记录着一桩看似寻常的商队货物被扣事件:
北静王府名下的一支从辽东返回的商队,在通州码头卸货时。
被通州巡检司以“疑似夹带辽东违禁皮货及药材”为由,强行扣下了全部货物。
连同押运的几名管事也一并被羁押,不得与外界通消息。
卷宗里罗列了被扣货物的清单,价值约莫五千两银子。
对于北静王府虽不算伤筋动骨,但也绝非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这种举动打了北静王的脸。
然而,贾环的目光在清单末尾几行定格了一下。
那里用极小的字备注着:“另有辽东密客附赠之私礼数箱,未列明细,据管事口述,内有急需之珍稀药材。”
卷宗末尾,用一种极其隐晦的笔触,提及通州巡检司指挥使曹旺,与忠顺亲王府长史过往从密。
忠顺亲王!
贾环心头一跳。
这可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幼弟,太后的心头肉,在朝中权势熏天,与北静王这一系因政见、利益乃至旧怨,早已是势同水火。
这是真正的顶级权贵之间的碰撞,稍有不慎,便是雷霆万钧,粉身碎骨!
“王爷,”贾环合上卷宗,声音平稳,但眼神锐利地看向水溶,“这批‘私礼’,恐怕才是关键吧?”
他刻意点出,表明自己看穿了表象。
水溶深吸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疲惫与焦虑,这在他身上是极为罕见的。
“不错。明面上的货物损失,本王尚不放在眼里。但那几箱‘私礼’中,有辽东密客千辛万苦才寻到的三株血参,乃是治疔母妃旧疾的关键药引!”
“母妃近年凤体违和,全赖御医精心调养,但根除痼疾,非此物不可!如今药引被扣,母妃的病……耽搁不起!”
他拳头微微握紧,脸色阴沉!
水溶继续说道:“通州巡检司是忠顺亲王牢牢把控的地盘,那曹旺更是他的忠实走狗!”
“此事绝非巧合,分明是忠顺老贼知晓了药引之事,故意叼难!”
“若走明面渠道,就算本王亲自去要人,他们也能找出各种理由拖延核查。”
“本王等得起,母妃的病可等不起!”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贾环道:“所以,明路已绝。只能走‘教父’的暗路。人,要安然无恙地救出来。”
“药引,血参必须一根不少,完好无损地拿回来!这是底线!”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若能在此过程中,顺便……找到一些能证明此事乃忠顺亲王幕后指使的实证,哪怕只是蛛丝马迹,对本王而言,便是意外之喜,亦是沉重反击之机!”
贾环沉默着,脑中飞速权衡。
风险!极高的风险!
这已远超对付地头蛇或者地方官员,而是直接卷入两位亲王,两位圣眷正隆的皇亲国戚之间的生死博弈!
但机遇同样巨大!
若能办成此事,不仅彻底巩固与北静王的联盟,赢得其毫无保留的信任,更能借此沉重打击忠顺亲王,为自己和“影”组织未来的发展扫清一个巨大的潜在障碍!
更重要的是,这将极大提升“教父”在顶级权贵圈子里的声望和威慑力。
富贵险中求!造反大业,本就是逆天而行,岂能畏首畏尾?
片刻的沉寂后,贾环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沉声道:“王爷,此事千难万险,苏某明白。不够既然王爷有求于我,此事,苏某接下了!”
水溶闻言,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感激与激赏。
“好!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提起酒壶,亲自为贾环斟满酒杯,也为自己满上,“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本王在通州亦有几个埋藏多年的暗桩,或可提供些许便利。”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复杂云纹的黑色令牌,递给贾环,“凭此‘玄云令’,可调动他们,见令如见本王。”
贾环郑重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冰凉。
“当务之急,是情报。苏某需要通州码头最详细的布防图。”
“巡检司内部的建筑结构,明哨暗桩的分布与换班时辰,以及那批货物和人员被扣押的具体位置,越精确越好。”
“此外,曹旺及其心腹的性格习惯,若能提供,亦大有裨益。”
“一日!最多一日之内,所有资料,连同暗桩的连络方式,会秘密送至你手中。”
水溶毫不尤豫地承诺,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和对这次行动的志在必得。
“如此,苏某便回去早作准备。”
贾环起身,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请王爷,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