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中,黑天鹅猛地睁开了眼睛。
“呼——!”
她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的汗水成股流下。
之前的优雅仪态荡然无存,她蜷缩在宽大的客椅里,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与恍惚。
那一身被强行灌入又抽离的怨念、愤怒、绝望等负面情绪虽然消失了。
但那种刻骨铭心的“体验”感,那无穷无尽轮回中积累的精神疲惫与创伤,依然残留着冰冷的余韵。
她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持续了千百年的噩梦中刚刚挣脱,灵魂都在打颤。
镜流沉默地将另一杯未动过的橙汁推到她面前的桌面上。
玻璃杯与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黑天鹅恍惚地看了那杯橙汁一眼,橙黄明亮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她原本作为忆者模因,并不需要食物,但此刻,她的却疯狂地渴求着任何能带来“温暖”和“充实感”的东西。
极致的饥饿与空虚感,是那段记忆体验留给她的最深烙印之一。
她几乎是抢过杯子,双手捧着,顾不得形象,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冰凉的橙汁滑过喉咙,甜中带酸的味道,以及液体充盈口腔和胃部的感觉,让她剧烈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些。
喝完后,她依然紧紧抓着空杯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拉过沙发上一个柔软的羽毛抱枕,死死抱在怀里,汲取着那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实感。
她缩在那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与先前那位神秘、优雅、一切尽在掌握的记忆贩售店长判若两人。
苍泽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套房配备的开放式厨房区域。
镜流和小黑塔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黑塔无声地耸了耸肩,继续低头打她的游戏,但游戏的音效被彻底关掉了。
镜流将一件毛绒毯子帮黑天鹅盖上,随即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保持着安静而存在的陪伴,既不过分关切带来压力,也不冷漠疏离。
她知道当初自己等人在罗浮的救援行动是有白珩兜底,感同那部分被白珩强行动用力量剥去了。
这也是白珩现在沉睡的原因。
若是有那感官的同化,他们一行人说不定
不!那是一定会沦陷进去的,那种自毁式的冲击没人能扛下来。
所以他们是幸运的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苍泽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开火,热锅,煎蛋,烤面包,又切了些水果。
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那是温暖、平凡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没过多久,苍泽端着两个托盘走了回来。一份放在自己面前,另一份,放在了依旧抱着抱枕发愣的黑天鹅面前的桌子上。
托盘里是简单的煎蛋吐司配水果沙拉,还有一杯新倒的热牛奶。
“黑天鹅小姐,”苍泽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辛苦了但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他能说什么呢?黑天鹅确实看到了她想看的记忆,甚至“体验”了远超她预期的部分。
而这一切,某种程度上,是得到他允许的。
黑天鹅怔怔地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又抬头看了看苍泽。
他脸上挂着温暖的微笑,此时是那么耀眼。
她慢慢松开了紧抱的抱枕,拿起刀叉。
动作起初还有些僵硬和迟疑,但吃下第一口温热食物后,一种切实的“活着”的感觉缓缓回归。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认真地吃着,将盘中的食物一点不剩地吃完,又喝光了那杯热牛奶。
温暖的食水终于驱散了灵魂深处的最后一丝寒意。
黑天鹅放下杯子,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重新整理自己近乎崩溃的心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睁开眼睛,眼神虽然依旧残留着疲惫,但已经恢复了清明与属于她自己的理智。
“没想到”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苍泽先生曾有如此沉重的过往。”
作为忆者,她自然分辨得出哪些是真实的记忆脉络,哪些是后期扭曲的黑暗循环。
她看到了最初那轮真实的、残酷的童年与成长,看到了云上六骁的光辉与倏忽之乱的惨痛转折。
也看到了之后那些明显异常、充满自毁倾向的、无尽的痛苦轮回——那是意识对抗毁灭侵蚀时,最惨烈也最笨拙的战场。
苍泽用无数次自我毁灭的轮回,以最极致的痛苦为武器,抵抗着命途与星神意志的吞噬。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窗边静立如画的镜流,沙发上假装打游戏实则竖着耳朵的小黑塔,还有窗外匹诺康尼不真实的繁华天光。
是的,过去了。
现在的他,有能回去的家,有了新在乎的同伴,有亦师亦友的天才合作者,有了两个心意相通的恋人,还有这个总喜欢粘着自己并给自己指错的小黑塔。
虽然镜流在不久之后要去面见元帅,黑塔也总在忙她的实验,但这条重新开始的旅途,充满了真实的温度与期待。
他现在,真的很快乐。
黑天鹅注视着苍泽此刻的神情,那份历经劫波后的平静与满足,并非伪装。
她忽然觉得,自己窥探到的那些黑暗痛苦的记忆,与眼前这个温暖活着的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又或者说,是一种震撼人心的、胜利的和解。
她坠入了最深的记忆地狱。但拉她出来的这个人,却正是从那个地狱里,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
这或许,比任何传奇的记忆,都更值得铭记。
既为这顿饭,也为那场过于“深刻”的体验之后,这份回归人间的安宁。
苍泽对她笑了笑说道:“不客气。欢迎回到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