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金色洪流即将吞噬一切的前一刻——
黄泉,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天地,失色。
不是比喻。以黄泉为中心,万事万物的色彩——鎏金的天空、崩塌的钱币、紧张的众人、华丽的剧院——所有颜色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瞬间褪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连声音也仿佛被隔绝,时间流速变得粘稠而缓慢,那毁灭性的金色洪流,此刻像是凝固在琥珀中的虫豸,下坠之势肉眼可见地迟滞。
在这片绝对的灰白寂静中,唯有完成变身的黄泉右手,以及她手中那柄缓缓出鞘的长刀,还保留着色彩。
她抬眸,望向那凝固的金色天灾,以及天灾中心那个疯狂的赌徒。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彻在这片灰白的领域,如同为逝者吟唱的安魂曲:
“愿为逝者哀哭,泣下如雨,充盈渡川”
长刀,无声挥落。
“如潮涌至领你归乡。”
一道凝练到极致、却又仿佛无边无际的猩红色刀光,如同划破永恒长夜的第一道曙光,悄无声息地绽放在灰白的世界里。
它向上攀升,轻柔地“托”住了那片崩塌的金色天穹。
然后,轻轻一“送”。
那足以压垮星辰的存护洪流,在这道看似温柔的红色刀光面前,如同被逆流的潮水卷走的沙堡,毫无抗力地、顺从地倒卷而回!
不是击碎,不是抵消,是“遣返”。
连同着释放这片天灾的砂金本人一起,被那红色刀光包裹、牵引,化作一道逆飞的金红色流星,猛地冲破了剧院的穹顶
消失在匹诺康尼梦境更深层、更真实的某处——那片被称为“流放之地”的大门。
刀光余韵未消,轻柔地拂过列车组众人,拂过镜流和小黑塔。
没有伤害,只有一股无法抗拒的、温和的传送之力。
众人的身影在灰白背景中微微模糊,随即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悄然消散,被一并送往了匹诺康尼“真实”的基底区域,远离这片即将成为是非之地的梦境剧院。
咔。
色彩回归,声音重现。
灰白的领域如同潮水般退去,影院内一片狼藉,大屏幕已经被一分为二,上面残留着黄泉刀光能量。
原地,只剩下两人,空荡寂静得可怕。
黄泉缓缓收刀入鞘,刀镡与鞘口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转身,看向同样未被传送走的苍泽。
苍泽对她摊了摊手,脸上带着点无奈的微笑。
两人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
黄泉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落在苍泽身上,仿佛要穿透表象,直视其本质:
“看来,你在毁灭的道路上,已经走得很远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观察结果。
她当才已经感觉到,苍泽体内那属于毁灭命途的力量,其精纯与深邃,早已超越了一般令使的范畴,更接近某种本源。
而且那反抗自己的力量中带有记忆、丰饶还有巡猎的痕迹。
三命途被毁灭包容,不仅没有冲突,反而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复杂而稳定的平衡态。
苍泽点了点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一道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剧院破碎的观众席、走廊阴影、甚至残存的吊灯之上。
他们统一穿着匹诺康尼家族风格的制服,表情肃穆,眼神警惕,无声地将苍泽与黄泉围在中央。
紧接着,一个略显矮小的身影,从剧院最深处、原本应该是舞台帷幕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孩童的个体,头顶上是个如同柔软光球般的绒毛。
孩童的面貌与整个匹诺康尼梦境隐隐共鸣的奇特波动,都昭示着他非同寻常的身份。
他的嗓音响起,稚嫩的音色下,却重叠着无数个或苍老、或中性、或激昂、或低语的声线,仿佛无数意识在同一具躯壳内发言:
“绝灭大君暗月以及,虚无的偃偶。”
被点破身份的两人神色不变。
苍泽甚至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微微歪头,打量着这位“孩童”。
“匹诺康尼的梦主。”苍泽开口,语气肯定,直接道破了对方的身份。
“仙舟的贵客,暗月阁下。”梦主那多重音轨的声音显得格外郑重:
“接下来的事,关乎家族与匹诺康尼的事。我希望您不要插手。”
“哦?”苍泽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这是在威胁我?”
“并非威胁,是请求,也是忠告。”梦主摇了摇头,头顶的绒球随之轻颤。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苍泽的躯壳,变得有些疑惑和凝重:
“更重要的是阁下的身体里,似乎存在着某种特别的东西。某种,连我也无法清晰界定,只能在同谐命途的特定频率下,隐隐有所感应的存在。”
“啊?”苍泽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错愕表情。
他自己身体里有东西?他怎么不知道?
除了那个黑发自己,还有白珩沉睡的灵魂,难道还有别的“房客”?
“是灵魂么?”
“我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
梦主上前一步,试图更仔细地感知,但很快就困惑地再次摇头。
“那不是灵魂意识,我没有感受到额外的灵魂波动它更隐蔽,更本质。仿佛与你的存在本身编织在了一起。”
一旁的黄泉闻言,也若有所思。
她上前一步,毫不避讳地将手轻轻搭在苍泽的肩膀上,闭目凝神,一股冰冷而纯粹的感知力如同细微的电流,探入苍泽体内。
片刻后,她收回手,睁开眼,对着苍泽缓缓摇头。
苍泽皱起了眉。梦主或许有故弄玄虚的可能,但黄泉的感知他是信的。
难道真是以前留下的什么后遗症?看来之后有必要找那两位天才再做个深度“体检”了。
“不必多言了,匹诺康尼的梦主。”
黄泉清冷的声音打断了略显凝滞的气氛,也截住了梦主似乎还想继续劝说或解释的话语。
梦主那多重音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被噎住的细微气音
他肚子里准备的一大段看似威胁实则谈判的话语卡在肚子里。
黄泉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沉默的家族成员,最后落回梦主身上,她的陈述如同宣告:
“匹诺康尼,已然背离了同谐。无论你们在此编织何等梦境,谋划何种未来”
她顿了顿,灰紫色的眼眸中倒映不出任何光彩。
“我能看见的,只有一种结局。”
“那便是——”
“虚无。”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梦主及其部众,而是看向苍泽说道:“走吧。”
苍泽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径直走出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豪赌与惊世斩击的影视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