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捧着那把黑刀暗月,看得入了迷。
少女赤着双脚站在微凉的青石上,却浑然不觉。
她微微歪着头,细长的眉毛时而蹙起,时而舒展,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刀身幽暗的流光,仿佛在透过这冰冷的金属,窥探某种更深邃的秘密。
众人静静地站在一旁,无人出声打扰。
怀炎将军没有开口,只是捋着胡须,目光温和地落在孙女专注的侧脸上。
景元虽同为天将,此刻也保持了得体的沉默。
苍泽怀抱着小黑塔,镜流站在他身侧,两人的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
应星的目光则在黑刀与云璃之间来回移动,那是他倾注了心血与巅峰技艺的作品,如今被云璃师侄如此珍视地观摩,感觉有些奇异的自豪
“奇怪”
云璃忽然轻轻出声,打破了宁静。
她依旧盯着刀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刀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却让大厅里几个知情者神色微动。
“说话?”三月七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刀还能说话?”
丹恒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解释:“在仙舟,尤其是高阶匠造领域,锻冶神兵时,往往会嵌入特制的芯,或者是”
丹恒没说完,随即看向应星,而后者开始为众人解释:
“刀剑并非真的有灵智,芯是能够记录兵器的使用数据、与持有者产生共鸣,并在关键时刻辅助使用者判断。你可以理解为”
应星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通俗的比喻。
“是飞剑版的智能导航加战斗辅助系统!”星立刻接话,眼睛发亮,为自己的精准概括感到得意。
应星沉默了两秒,最终缓缓点头:“也可以这么理解。”
“但有的匠人会加入岁阳代替芯的使用,亦或者与芯同在。”
应星这番话这才让三月和星稍微懂了一些。
应星自从加入星核猎手的时候也时常关注自己在意的人,而师傅的徒弟含光,他事迹自然听说了。
作为同门,他对含光表示可惜;作为匠人,他表示含光走错了路。
兵器确实是执剑之人最好的战友,彼此相托,但兵器只能是握在手里,被自己掌控。
而岁阳以情绪为食,附着刀剑之上加以持剑之人不断杀戮,那岁阳承载的也只有杀戮。
溺死之人,往往是对自己游泳的本事信手拈来,但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云璃对身后的对话充耳不闻。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爷爷,眼里满是困惑:
“爷爷,你知道为什么吗?它很安静,好像在睡觉,又好像好像不搭理我~”
怀炎看着孙女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伸出手:“丫头,给爷爷看看。”
云璃小心地将黑刀递过去。怀炎接过,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先看向苍泽,征询地挑了挑眉。
苍泽微微颔首,笑容坦荡:“炎老请便。”
怀炎这才点头,枯瘦但稳定的手指轻轻拂过漆黑的刀身。
他没有用力,只是将一丝极其柔和、几乎不带任何侵略性的命途之力,如溪流般缓缓注入刀身之中。
那一瞬间,老将军阖上了眼睛。
庭院里落针可闻。
几息之后,怀炎睁眼,缓缓收回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手中安静的黑刀,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丝了然的微笑。
“呵呵,丫头啊。”他将刀递还给云璃,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循循善诱的温和。
“这刀好像有些排斥外人呢。”
“排斥外人?”云璃接过刀,更加困惑了,这些年她遇到的刀剑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用你的力量,小心地探进去看看。”
怀炎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像在教导一门艰深的功课。
“记住,只‘看’,莫要‘问’,更莫要‘碰’。你能明白吗?”
他这话,看似在说探察芯的技巧,实则另有一层深意。
怀炎很清楚,这把“暗月”历经了苍泽的杀伐征战,又在景元身边沉寂七百年,其“芯”中承载的东西太过复杂沉重。
让云璃这样一个心思纯粹、对“器”有着天生亲近的孩子去感受一番,或许她会想明白那次事件的问题所在,眼看要比说教都更有效。
即便是一柄饮血无数、煞气冲霄的“魔刀”,在其认定的主人面前,也会有温柔与忠诚的一面。
云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双手捧住刀柄,闭上眼睛,调动起自己那尚未完全成熟、却异常纯净的命途之力,小心翼翼地,向刀身深处探去。
起初是一片黑暗。
然后,光影骤然炸开!
她“看”到了——
尸山血海。刀光如黑色的闪电撕裂苍穹,斩断星辰。
无数狰狞的怪物在刀锋下化为齑粉,毁灭的浪潮席卷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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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毫无保留的杀戮,是碾碎一切的暴虐,是兵器与持有者灵魂共鸣时,共同迸发出的、最原始也最恐怖的力量宣泄。
她感到了刀身的颤栗——不是恐惧,而是兴奋。是渴饮鲜血、斩断强敌的欢愉。
紧接着,画面骤然切换。
黑暗。无边的、死寂的黑暗。
黑刀在苍泽离开后一直被景元佩戴。
它静静地待着,感受不到主人的温度,听不到主人的召唤。
那种空茫的、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杀戮快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黑刀开始越来越狂躁
然后,它“听”到了陪伴在主人身边时,某人熟悉的声音。
“彦卿的剑法又有精进”之类的琐碎话。
刀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疲惫、思念,还有深藏的、不曾示人的孤独。
黑刀不再渴望厮杀,不再躁动不安。
它只是存在着,作为一件“遗物”,作为一段“记忆”的载体,默默地陪着那个人。
这应该是主人离开前,最后的、无声的嘱托。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直到某一天——
熟悉的波动再次传来!
是召唤!是主人的气息!
那股瞬间涌起的、纯粹而炽烈的喜悦,如同沉寂了七百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它震颤着,嗡鸣着,迫不及待地想要撕裂空间,回到那只熟悉的手中!
云璃猛地睁开眼睛,踉跄着后退半步,小脸煞白。
她急促地喘息着,捧着刀的手微微发抖,看向苍泽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那分明是一把饮血无数的魔刀!它在主人手中时,分明享受着毁灭与杀戮带来的极致快感!
可为什么为什么在失去主人后,它能如此隐忍、如此温柔地,作为一件沉默的“遗物”,去安抚另一个人的悲伤?
善与恶,暴戾与温柔,毁灭与守护这些截然对立的概念,此刻在她纯粹的世界观里激烈地碰撞、打架。
怀炎适时地上前一步,从失神的孙女手中接过黑刀,递还给苍泽。
“炎老,云璃姑娘她”苍泽接过刀,看着云璃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
“让她自己想想吧。有些道理,旁人说得再多,不如她自己‘看’明白。”
他知道孙女最大的弱点——她太容易以“器”的表象来判断其“本质”。
这把黑刀给她上的这一课,或许会让她难受一阵,但对她未来的路,至关重要。
云璃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看苍泽手中的刀。
她怕再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某些认知,又会开始动摇。
“呼”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彦卿,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时机。
他上前一步,对着云璃抱了抱拳,语气尽量保持着礼貌,但眼底的焦急还是泄露了几分:
“云璃姑娘不知在下的飞剑”
那是用将军用师叔的小金库特制打造的剑啊!
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叔和将军交代!
云璃闻言,转过脸来看向彦卿。
她脸上还残留着一丝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亮。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声音清脆:
“这恐怕——不好。”
“不好?”彦卿一愣,随即嘴角微抽:“姑娘这是何意?在下不太明白。”
不只是彦卿,连苍泽、镜流、景元、应星等人,都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你是想要回这把剑,对吧?”云璃眨了眨眼,表情认真得有些可爱。
“可以。但不能是像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回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
“我们朱明仙舟的规矩——在战场上失去的剑,要在战场上拿回来。”
彦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少年剑客的骄傲让他无法接受这种近乎“被抢劫”还要通过决斗讨回的憋屈,但对方的理由又意外地符合一名剑客的口味。
“好。”彦卿站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云璃姑娘,我接受你的挑战。稍后我完成将军交代的任务,你我找个地方,一对一,公平比试。”
“输了可不许哭鼻子哦!”
“云璃,莫要胡闹。”怀炎无奈地将孙女拉回身边,对着众人歉然一笑。
“这孩子被我宠坏了,行事莽撞无礼,让各位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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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流一直安静地看着,此时却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维护自家晚辈的意味:
“朱明仙舟剑术与匠艺位于巅峰者有焰轮八叶的美名传世,今日见到名列其间的云璃姑娘确有火一般的风姿心性。”
景元在一旁听着,眼底笑意更深。师傅还是老样子,护短护得不动声色。
怀炎看向镜流,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
“总有好事者爱编撰虚名,为云骑乱立山头。云璃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面薄怕生,行事若有冒犯,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怕生”的云璃在爷爷身后小小的吐了吐舌头。
景元见气氛重新缓和,时机也差不多了,便笑着拍了拍手说道:
“列车组的各位,我与炎老,还有苍泽他们,还有些事情需要商议。眼下,先让彦卿招待几位客人,与云璃小姐一同前往客栈安置休息。”
他看向三月七、星和丹恒,笑容诚挚:
“之后,景元必会另寻时机,与各位好好畅谈一番,以答谢星穹列车当初救助罗浮于水火之中的深厚恩情。”
“嘿嘿,您还是这么客气呀!”三月七揽住星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星也点了点头,看向苍泽:“那我们先走啦。”
丹恒早已会意,对着景元和怀炎微微颔首,便转身示意:“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