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的后院,是罗浮喧嚣中难得的一片静谧之地。
几株晚开的菊花在角落里悄然吐蕊。
最显眼的,是那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如华盖,金黄的叶片在夕阳余晖中仿佛燃烧的火焰,偶尔有叶子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铺满青石板。
景元领着众人踏入此处时,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里阳光晒过草木的暖香。
“此处清静,说话方便些。”景元声音不高,带着主人家的从容。
他引着众人来到银杏树下的石桌旁,示意大家落座。
石桌不大,石凳也只五张,显然不是为这么多人准备的。
镜流主动将小黑塔抱在怀里坐下,二女共坐。
应星默不作声,目光却追随着前方那个略显佝偻却步履沉稳的背影。
怀炎将军没有落座。
老人左手负在身后,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长约两尺、色泽暗沉、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戒尺。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庭院更深处、被几丛修竹半掩着的角落走去。
那里光线更暗,也更私密。
景元没有招呼,只是提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紫砂壶,开始为众人斟茶。
茶水注入白瓷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苍泽端起茶杯,却没喝,目光越过杯沿,与景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又同时看向应星。
应星接收到了那目光里的含义——是鼓励,也是“你自求多福”的调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无奈的浅笑,随即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转身,步履沉稳地跟上了师父的背影。
一老一少的身影,很快隐入了竹影深处。
石桌这边,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院墙过滤得模糊的市井喧嚣,以及每个人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景元垂眸喝茶,动作优雅。
苍泽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镜流目光沉静地望向竹影方向,指尖无意识地玩弄小黑塔的发丝。
小黑塔坐在镜流怀里,小腿悬空轻轻晃着,紫色的眼眸里数据流悄然闪烁。
她默默开启了广域声波与能量波动扫描模式,但做得很隐蔽。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人,都在凝神细听。
听竹影深处,可能传来的任何动静。
那是关心,也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吃瓜”心态。
毕竟,怀炎将军手持戒尺、面色沉凝地带走应星的场景,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些“家法处置”的经典戏码。
就连一向严肃的景元,端着茶杯的指尖都微微顿了一下,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然后——
“师父”竹影深处,传来了应星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带着褪去所有外壳后的、罕见的柔软,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片刻的沉寂,仿佛连风都静止了。
接着,是怀炎将军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在司辰宫时的温和持重,而是沉沉的,像压抑了太久的熔岩:
“跪下。”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石桌这边,苍泽握杯的手指收紧了些。景元放下了茶杯。
竹影里传来衣物摩擦石板的细微声响——是膝盖落地的声音。
“师父”应星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哑。
怀炎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混杂了太多东西——数百年分隔的思念,对天才弟子陨落的痛心,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教不严”的自责。
“应星。”怀炎的声音缓了下来,却依旧沉重:“为师不怪你。”
应星似乎颤了一下。
“是我没有教好你。”怀炎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饮月之乱前后所有的卷宗、记录、旁证老朽翻来覆去看了几百年。”
脚步声响起,缓慢而沉稳,绕着跪地的人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应星身后。
“你是仙舟千年难遇的百冶。”怀炎的声音里带着痛惜。
“你的手能锻造出惊动星海的兵器,你的脑子能解构最复杂的符文阵列为何偏偏在那种时候,犯了最不该犯的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清脆而沉闷的击打声,穿透竹影,清晰地传到了石桌这边。
那不是皮肉开裂的声音,更像是厚重的戒尺击打在包裹着坚韧肌肉的后背上,发出的结实闷响。
应星没有出声。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但石桌旁的众人,心脏却仿佛跟着那声音重重一跳。
镜流垂下了眼眸。苍泽的嘴唇抿紧了。景元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怀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更深的心痛:
“害死腾骁!”
‘啪——!’
“粗心大意!”
‘啪——!’
“为什么为什么都到了那个时候,都不愿意回头,来跟为师这个老头子说一声!”
‘啪——!’
最后一下,力道似乎最重,声音也最响。
伴随着这一下的,是怀炎陡然拔高的、带着哽咽颤音的质问。
那不是对罪责的追究,而是一个长辈、一个师父,看到自己最珍视的孩子走上绝路却无力挽回时,最绝望的嘶喊。
你为什么不告诉为师?
你为什么不让为师帮你?
你知不知道为师看着你滑向深渊,却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是什么感觉?!
竹影深处,陷入了死寂。
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分不清是怀炎的,还是应星的。
石桌这边,气氛也彻底变了。
景元缓缓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细微的“吃瓜”神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罗浮将军的沉肃。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点心思,在这样沉痛的情感面前,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苍泽也收回了所有杂念,眉头微蹙,眼底有复杂的光影流动。
他想起了腾骁将军,想起了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
小黑塔默默关闭了扫描,小手握住了苍泽垂在身侧的手指。
镜流抬起头,目光穿过竹影,仿佛能看见那个跪在师父面前、无声承受着爱与责罚的男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
竹影里,传来了衣物摩擦的悉索声,像是有人挪动了身体。
然后,是额头触碰青石板的、沉闷而郑重的一声——
‘咚。’
“师傅”应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应星全身的力气。
又是一阵沉默。
接着,是衣料摩擦和轻微的、像是搀扶的动静。
“起来吧。”怀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海浪退去后的疲惫与释然。
“元帅那边,我和景元小子,已经替你担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带着老人特有的、慈和的暖意:
“你是继续留在星核猎手,还是想回罗浮,都随你。朱明仙舟从来都只有百冶应星,没有别的什么。记得常回来看看。”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极重。
那是原谅,是接纳,是归家的路标。
“是!应星的声音依旧有些哑,却清晰而坚定。
过了一会儿,竹影晃动,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怀炎将军走在前面,双手负后,那根戒尺已不见踪影。
他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慈眉善目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从未发生。
应星跟在后面,眼眶微红,但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平静。
他走到石桌旁,很自然的坐下,动作看不出丝毫异样。
苍泽立刻提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
“景元,还有苍泽小子,应星这孩子,以后就多多拜托你们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托付一件寻常物件。
景元看了应星一眼——后者正端起茶杯,神色如常地啜饮,只是握着杯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随即对怀炎笑道:
“炎老言重了。应星本就是我们的兄弟,何来拜托二字?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苍泽也点点头,对着应星眨了眨眼,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是啊,我正好还想问问,我这黑刀用了七百年,是不是该做个深度保养了?这活儿,非百冶大人出手不可吧?”
应星放下茶杯,瞥了苍泽一眼,嘴角终于勾起一点真实的弧度:
“保养可以。不过你小子刚才,是不是偷听得挺起劲?”
他顿了顿,目光在苍泽和镜流之间扫了个来回,坏笑道:
“不如也让镜流对你严加管教一番?额算了。”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打住了。以这俩人现在的关系,“严加管教”?那怕不是变相给苍泽发福利。
苍泽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失笑地摇了摇头,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应星的肩膀:“去你的。”
“哈哈哈哈!”怀炎看着他们互动,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不过,到时候你俩的喜酒,可一定得请老朽喝上一杯!这杯喜酒,老朽可是盼了七百年了!”
镜流原本清冷的脸上,倏然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她垂下眼眸,声音虽轻,却清晰:
“嗯。待未来诸事落定,我与苍泽,自当如此。”
小黑塔坐在一旁,抱着自己的奶茶小口啜饮,闻言眨了眨紫色的眼睛,心里默默地想:
不急,反正自己肯定也有一份。嗯还有黑塔女士那份。真是便宜苍泽这家伙了。
“好好好!”怀炎捋着胡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将杯中残茶饮尽,放下杯子,站起身道:
“好啦,老朽这心头事了了一桩。你们年轻人自己叙旧吧,我这老头子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应星立刻起身相送。
师徒二人慢慢走出后院,穿过月洞门,来到神策府外。
朱明仙舟随行的云骑卫士早已在此安静等候。
怀炎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徒弟。夕阳的余晖给应星高束的黑发马尾镀上了一层暖金。
老人伸出手,替应星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温和得像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呵呵,这发型不错,精神。比你以前那乱糟糟的样子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师徒二人能懂的嘱托:
“以后再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一定要跟为师说。”
“为师别的能耐没有,但豁出这张老脸、拼上这条命,护住自家徒弟还是绰绰有余的。”
应星喉头一哽,用力点了点头:“是,师父。弟子记住了。”
“嗯,记住就好。”
怀炎拍了拍他的胳膊,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等候的云骑队伍。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悠长,却依旧挺直。
应星站在神策府门前的石阶上,目送着师父的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拂过,带来银杏叶的沙沙声响,像是岁月温柔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