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怀炎训徒(1 / 1)

神策府的后院,是罗浮喧嚣中难得的一片静谧之地。

几株晚开的菊花在角落里悄然吐蕊。

最显眼的,是那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如华盖,金黄的叶片在夕阳余晖中仿佛燃烧的火焰,偶尔有叶子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铺满青石板。

景元领着众人踏入此处时,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里阳光晒过草木的暖香。

“此处清静,说话方便些。”景元声音不高,带着主人家的从容。

他引着众人来到银杏树下的石桌旁,示意大家落座。

石桌不大,石凳也只五张,显然不是为这么多人准备的。

镜流主动将小黑塔抱在怀里坐下,二女共坐。

应星默不作声,目光却追随着前方那个略显佝偻却步履沉稳的背影。

怀炎将军没有落座。

老人左手负在身后,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长约两尺、色泽暗沉、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戒尺。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庭院更深处、被几丛修竹半掩着的角落走去。

那里光线更暗,也更私密。

景元没有招呼,只是提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紫砂壶,开始为众人斟茶。

茶水注入白瓷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苍泽端起茶杯,却没喝,目光越过杯沿,与景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又同时看向应星。

应星接收到了那目光里的含义——是鼓励,也是“你自求多福”的调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无奈的浅笑,随即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转身,步履沉稳地跟上了师父的背影。

一老一少的身影,很快隐入了竹影深处。

石桌这边,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院墙过滤得模糊的市井喧嚣,以及每个人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景元垂眸喝茶,动作优雅。

苍泽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镜流目光沉静地望向竹影方向,指尖无意识地玩弄小黑塔的发丝。

小黑塔坐在镜流怀里,小腿悬空轻轻晃着,紫色的眼眸里数据流悄然闪烁。

她默默开启了广域声波与能量波动扫描模式,但做得很隐蔽。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人,都在凝神细听。

听竹影深处,可能传来的任何动静。

那是关心,也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吃瓜”心态。

毕竟,怀炎将军手持戒尺、面色沉凝地带走应星的场景,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些“家法处置”的经典戏码。

就连一向严肃的景元,端着茶杯的指尖都微微顿了一下,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然后——

“师父”竹影深处,传来了应星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带着褪去所有外壳后的、罕见的柔软,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片刻的沉寂,仿佛连风都静止了。

接着,是怀炎将军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在司辰宫时的温和持重,而是沉沉的,像压抑了太久的熔岩:

“跪下。”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石桌这边,苍泽握杯的手指收紧了些。景元放下了茶杯。

竹影里传来衣物摩擦石板的细微声响——是膝盖落地的声音。

“师父”应星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哑。

怀炎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混杂了太多东西——数百年分隔的思念,对天才弟子陨落的痛心,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教不严”的自责。

“应星。”怀炎的声音缓了下来,却依旧沉重:“为师不怪你。”

应星似乎颤了一下。

“是我没有教好你。”怀炎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饮月之乱前后所有的卷宗、记录、旁证老朽翻来覆去看了几百年。”

脚步声响起,缓慢而沉稳,绕着跪地的人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应星身后。

“你是仙舟千年难遇的百冶。”怀炎的声音里带着痛惜。

“你的手能锻造出惊动星海的兵器,你的脑子能解构最复杂的符文阵列为何偏偏在那种时候,犯了最不该犯的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清脆而沉闷的击打声,穿透竹影,清晰地传到了石桌这边。

那不是皮肉开裂的声音,更像是厚重的戒尺击打在包裹着坚韧肌肉的后背上,发出的结实闷响。

应星没有出声。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但石桌旁的众人,心脏却仿佛跟着那声音重重一跳。

镜流垂下了眼眸。苍泽的嘴唇抿紧了。景元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怀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更深的心痛:

“害死腾骁!”

‘啪——!’

“粗心大意!”

‘啪——!’

“为什么为什么都到了那个时候,都不愿意回头,来跟为师这个老头子说一声!”

‘啪——!’

最后一下,力道似乎最重,声音也最响。

伴随着这一下的,是怀炎陡然拔高的、带着哽咽颤音的质问。

那不是对罪责的追究,而是一个长辈、一个师父,看到自己最珍视的孩子走上绝路却无力挽回时,最绝望的嘶喊。

你为什么不告诉为师?

你为什么不让为师帮你?

你知不知道为师看着你滑向深渊,却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是什么感觉?!

竹影深处,陷入了死寂。

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分不清是怀炎的,还是应星的。

石桌这边,气氛也彻底变了。

景元缓缓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细微的“吃瓜”神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罗浮将军的沉肃。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点心思,在这样沉痛的情感面前,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苍泽也收回了所有杂念,眉头微蹙,眼底有复杂的光影流动。

他想起了腾骁将军,想起了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

小黑塔默默关闭了扫描,小手握住了苍泽垂在身侧的手指。

镜流抬起头,目光穿过竹影,仿佛能看见那个跪在师父面前、无声承受着爱与责罚的男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

竹影里,传来了衣物摩擦的悉索声,像是有人挪动了身体。

然后,是额头触碰青石板的、沉闷而郑重的一声——

‘咚。’

“师傅”应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应星全身的力气。

又是一阵沉默。

接着,是衣料摩擦和轻微的、像是搀扶的动静。

“起来吧。”怀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海浪退去后的疲惫与释然。

“元帅那边,我和景元小子,已经替你担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带着老人特有的、慈和的暖意:

“你是继续留在星核猎手,还是想回罗浮,都随你。朱明仙舟从来都只有百冶应星,没有别的什么。记得常回来看看。”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极重。

那是原谅,是接纳,是归家的路标。

“是!应星的声音依旧有些哑,却清晰而坚定。

过了一会儿,竹影晃动,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怀炎将军走在前面,双手负后,那根戒尺已不见踪影。

他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慈眉善目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从未发生。

应星跟在后面,眼眶微红,但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平静。

他走到石桌旁,很自然的坐下,动作看不出丝毫异样。

苍泽立刻提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

“景元,还有苍泽小子,应星这孩子,以后就多多拜托你们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托付一件寻常物件。

景元看了应星一眼——后者正端起茶杯,神色如常地啜饮,只是握着杯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随即对怀炎笑道:

“炎老言重了。应星本就是我们的兄弟,何来拜托二字?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苍泽也点点头,对着应星眨了眨眼,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是啊,我正好还想问问,我这黑刀用了七百年,是不是该做个深度保养了?这活儿,非百冶大人出手不可吧?”

应星放下茶杯,瞥了苍泽一眼,嘴角终于勾起一点真实的弧度:

“保养可以。不过你小子刚才,是不是偷听得挺起劲?”

他顿了顿,目光在苍泽和镜流之间扫了个来回,坏笑道:

“不如也让镜流对你严加管教一番?额算了。”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打住了。以这俩人现在的关系,“严加管教”?那怕不是变相给苍泽发福利。

苍泽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失笑地摇了摇头,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应星的肩膀:“去你的。”

“哈哈哈哈!”怀炎看着他们互动,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不过,到时候你俩的喜酒,可一定得请老朽喝上一杯!这杯喜酒,老朽可是盼了七百年了!”

镜流原本清冷的脸上,倏然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她垂下眼眸,声音虽轻,却清晰:

“嗯。待未来诸事落定,我与苍泽,自当如此。”

小黑塔坐在一旁,抱着自己的奶茶小口啜饮,闻言眨了眨紫色的眼睛,心里默默地想:

不急,反正自己肯定也有一份。嗯还有黑塔女士那份。真是便宜苍泽这家伙了。

“好好好!”怀炎捋着胡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将杯中残茶饮尽,放下杯子,站起身道:

“好啦,老朽这心头事了了一桩。你们年轻人自己叙旧吧,我这老头子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应星立刻起身相送。

师徒二人慢慢走出后院,穿过月洞门,来到神策府外。

朱明仙舟随行的云骑卫士早已在此安静等候。

怀炎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徒弟。夕阳的余晖给应星高束的黑发马尾镀上了一层暖金。

老人伸出手,替应星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温和得像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呵呵,这发型不错,精神。比你以前那乱糟糟的样子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师徒二人能懂的嘱托:

“以后再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一定要跟为师说。”

“为师别的能耐没有,但豁出这张老脸、拼上这条命,护住自家徒弟还是绰绰有余的。”

应星喉头一哽,用力点了点头:“是,师父。弟子记住了。”

“嗯,记住就好。”

怀炎拍了拍他的胳膊,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等候的云骑队伍。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悠长,却依旧挺直。

应星站在神策府门前的石阶上,目送着师父的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拂过,带来银杏叶的沙沙声响,像是岁月温柔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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