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的气氛，在苍泽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后，悄然发生了转变。
先前那种无形的、略带审视的紧绷感，像晨雾遇见朝阳般缓缓消散。
怀炎将军抚须而笑，景元眼角的微红完全褪去，镜流一直紧握的指尖松开了几分，应星则低头，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唯独三月七，站在丹恒和星中间，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粉蓝色眼睛，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毫不作伪的茫然。
她脑子里的小齿轮咔嚓咔嚓转得飞快，却好像卡在了某个奇怪的环节。
——等等，不对啊？
她偷偷扯了扯丹恒的袖子，用气声嘀咕：“丹恒，不是说怀炎将军找我们，是要问幻胧那会儿的事，还有咱们怎么救苍泽的细节吗？”
她困惑地歪了歪头，目光在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扫过。
“这这怎么说着说着，变成变成那种我听不懂的、很高深的话了？还全都围着苍泽转？那我们呢？我们不是主角吗现在？”
她声音虽轻，但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怀炎眼底掠过一丝莞尔，景元则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去笑意。
星倒是站得笔直，一脸“我正在认真思考国家大事”的严肃表情。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星眼神微微放空，显然也在努力消化刚才那番涉及仙舟式：说话说一半，剩下的自己猜。
星的cpu处理速度似乎有点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密度。
丹恒微微侧首，对着三月七和星，声音平和却清晰地解释道：
“方才那番对话，是炎老对苍泽立场与心性的一次必要试探。苍泽的回答，已是最好的结果。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至此便算达成了。”
他顿了顿，看着三月七依旧迷糊的脸，补充道：“不必担忧，也无需深究那些弦外之音，与我们直接相关的部分，炎老自会提及。”
“老爷子您说话还真是嗯，出人意表！”
怀炎朗声一笑，并未计较这小姑娘略显跳脱的用词：
“人老啦，说话有时难免兜圈子。好了，苍泽这边，老朽算是放心了。”他拍了拍身旁景元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剩下的，就看飞霄那丫头来了之后，又会是什么说法喽。”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自己身侧那只始终安安静静的剑匣：
“说起来，老朽此次前来罗浮观礼星天演武，倒也并非空手而来，还备了一份薄礼。”
“礼物？是那个匣子么？”苍泽的视线随之落在剑匣上。
那匣子材质非木非金，触感温凉，通体玄黑，唯有边角与锁扣处镶嵌着朱明仙舟特有的、仿佛流淌着熔岩光泽的赤红色纹路，简约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厚重与华美。
“正是此物。”怀炎上前两步，苍老但稳健的手掌轻轻抚过剑匣光滑的表面，那动作带着一种对待老友般的熟稔与珍重。
“演武仪典期间，比武切磋、庆典宴饮，大小活动不胜枚举。其中最为核心、也最受瞩目的环节之一，便是这守擂竞锋。”
他略微停顿，环视众人，继续道：“此刻匣中虽空空如也，但不出几日，便有一柄颇具传奇色彩的宝剑将抵达罗浮，纳于此匣之中，作为此次竞锋的彩头之一。”
怀炎捋了捋胡须，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应星，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此剑虽未必能与你倾注心血所铸的黑刀暗月这等神兵媲美，但它也曾历经烽火，创下过不少为人称道的英雄战绩。
其来历故事，颇为曲折离奇，一时难以尽述。不过，护送宝剑前来的使团尚未抵达，老朽便先将这剑匣置于此处，也算是提前设个念想。”
应星闻言点了点头，他对自己锻造的黑刀有着绝对的信心与自豪，那是他技艺与心血的巅峰结晶。
虽然击云与支离剑也同样是，但黑刀是他第一把作品，而且持有者将刀带到了更高的角度。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轻视其他匠人的作品。只要是用心锻造、承载着正道信念的兵器，他都予以尊重。
“爷爷，您想把这剑送给我就直说嘛，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
云璃不知何时又蹭到了剑匣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它，双手叉腰，小脸上满是“我懂你”的自信笑容。
“呦呵？”怀炎挑眉，看向自家这率真得有些可爱的徒孙，故意打趣道。
“丫头口气不小，这就认定宝剑非你莫属了？”
“云璃姑娘爱剑之心，彦卿早有体会。”一旁的彦卿此时也上前一步，少年身姿挺拔如松，言语间自带一股锋锐之气。
“只是神兵有灵，往往会自行择主。最终花落谁家，犹未可知。”
他这话说得认真，并非挑衅，只是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然而听在好胜的云璃耳中，自然而然又成了“战书”。
“有些人就算侥幸先得了宝剑，若自身本事不够，难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更适合的人‘请’走哦！”
云璃特意在“请”字上咬了重音，意有所指。
彦卿眉头微蹙，正待回应，三月七已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拽了拽星的胳膊，小声却又足够让大家都听到：
“这场谁才是宝剑真命天子的连续剧，我从昨天看到现在，还真是越来越精彩了！星，你说他俩最后谁能赢？我还真想看看结局！”
星摸着下巴，状似严肃地思考了两秒，然后郑重其事地点头：
“我押云璃。她看起来比较饿。”
显然，她对云璃“大馋丫头”的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进行了某种奇特的关联。
“咳咳。”怀炎忍俊不禁，清了清嗓子，终于打断了这对少年少女之间无形闪烁的电火花。
“好了好了，擂台比试，总是一胜一负，难免伤了彼此和气，也非演武本意。老朽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想法。”
他目光在跃跃欲试的云璃和沉稳持重的彦卿之间转了个来回，又扫过一脸看戏表情的三月七和星，慢悠悠地说道：
“我不要你们俩在擂台上分个高下。我要你们联手。”
“联手？”云璃和彦卿异口同声，都愣了一下。
“不错。”怀炎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我要你们二人暂时放下竞争，通力合作，共同教导一名学徒。让这名学徒在演武仪典期间，至少赢下一场像样的胜利。
届时，不仅学徒可显身手，你二人教导之功，亦可高下立判。如此，既全了盟谊，又分了胜负，岂不美哉？”
联手教一个徒弟？然后看徒弟的表现来评判老师的教导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