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雷看着飞霄,又看了看高台上神色各异的苍泽等人,尤其是苍泽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一个完整而冰冷的逻辑链,终于在他脑海中彻底清晰。
“呵呵原来如此。”呼雷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讥讽与明悟。
“击溃我然后,改变巡猎的方向,是吗?用我的死,作为你们仙舟人转向毁灭的祭旗牲礼?”
他明白了。步离人早已式微,甚至开始与不知所谓的神使勾结,失去了最根本的、属于猎食者的血腥与骄傲。
自己,这个被囚禁了七百年的“旧时代残党”,就是丰饶在仙舟人心中最后那点具象化的、值得全力复仇的象征。
当着自己所有“观众”的面,被公开、彻底地碾碎,仙舟人对“丰饶”的执着仇恨,就能找到一个宣泄的终点。
随后,那无处安放的巡猎之怒,便会顺理成章地指向新的目标——毁灭。
步离人完了。自己也完了。但仙舟的巡猎之路,还将继续,只是换了方向。
飞霄手中长刀抬起,刀尖遥遥锁定呼雷的眉心,她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凛冽的杀意与磅礴的巡猎之力在周身凝聚、激荡。
“看来你并不算太蠢。”飞霄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透过内部扩音,回荡在寂静的演武场内。
“但明白与否,都改变不了你的结局。今日,请你葬身于此,用你的血与魂,来了结狐人与步离人之间的血恨!”
呼雷不再言语。败局已定,谋划已明,任何话语都苍白无力。
他右手紧握那柄暗红色的狰狞弯刀,左手却悄然抚上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
在那毛发覆盖之下,心脏所在的位置,一点异常的温度与脉动,正透过皮肉传递到掌心。
他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但他呼雷,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辈!他还有一个最后的、疯狂的赌注——胎动之月!
他在赌,赌这最后的疯狂,能否拉眼前这个看似一切尽在掌握的曜青将军,一起坠入深渊!
“想要杀我?就凭你还远远不够资格!!!”
呼雷猛然暴起!压抑了七百年的怒火、屈辱、痛苦,以及对眼前这个“苍泽弟子”的迁怒,轰然爆发!
他不再保留,暗红色的力量混合着狂暴的肉体力量,尽数灌注于弯刀之中!
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撕裂空气,化作一道足有十数米长的暗红血月刀罡,以开山裂海之势,朝着飞霄当头劈下!
这一击,已是他脱困后、燃烧生命所能发出的最强一击!
特等观席台上,黑塔女士饶有兴致地托着腮,当才飞霄瞬杀杂兵的样子颇有几分苍泽的影子。
“哦?没想到有人能学会你那离谱的刀技,啧啧,你们不会是一脉相承吧?”
她的话看似在对苍泽说,眼角的余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一旁抱剑而立的镜流,“一脉相承”四个字,咬得别有深意。
“额呵呵”苍泽干笑两声,额角似有冷汗。
黑塔这嘴,真是不分场合地犀利。
他决定找个机会,必须好好教训一下她。
镜流冰蓝色的眼眸淡淡扫过黑塔,冷哼一声,语气平静无波,却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
“那是苍泽那一脉的刀法。飞霄是他的学生,学的是刀,不是剑。”
言下之意,冲师逆徒的帽子别乱扣,要扣也是扣苍泽头上。
场中,面对呼雷这搏命一击,飞霄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掠过一丝灼热的兴奋。
她脚下步伐未动,身形却如同风中柳絮,在刀罡临体的瞬间,以毫厘之差微微侧身。
就是现在!
飞霄动了!
动作快得超越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
只见一道青色的流光,以比呼雷刀罡更狂暴、更刁钻、更连绵不绝的姿态,逆流而上!
那不是一道刀光,而是成百上千道刀光在同一瞬间迸发、交织、汇聚成的毁灭风暴!
“苍泽!给我死——!!!”
呼雷的咆哮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怨毒!
他感受到了!那熟悉的、如同附骨之疽、疯狂侵蚀切割着他每一寸血肉、每一个细胞的恐怖痛楚!
是苍泽的“赐死剑气”!
虽然不如本尊那般纯粹浩瀚,但其核心的“毁灭”与“痛苦”真意,已被飞霄学去了七八分!
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弯刀!
青色刀光的风暴将他彻底吞没!
“嗤嗤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割声连成一片,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芭蕉!
刀光散尽。
呼雷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保持着挥刀向前的姿势。
下一秒,无数细密的血线从他周身爆开,他整个人,连同那柄弯刀,如同被最精密的切割机处理过,化作无数均匀的、指甲盖大小的血肉碎块。
“哗啦”一声,坍塌在地,堆成了一座暗红色的小丘。
场面死寂。
但仅仅过了数息,那堆血肉开始剧烈蠕动、聚合!
丰饶赐予的恐怖生命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暗红色的肉块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相互吸引、拼接,骨骼重塑,筋肉再生呼雷的轮廓再次出现,并且迅速丰满、完整。
然而,重生的呼雷,却发出了比刚才被千刀万剐时更加凄厉、更加非人的惨嚎!
“呃啊啊啊啊啊——!!!”
“痛!痛死我了!!!”
“苍泽!你该死!!”
他疯狂地抓挠着自己刚刚恢复的躯体,仿佛那皮肤之下不是血肉,而是亿万把烧红的剃刀在同时切割、搅动!
飞霄的刀,不仅斩碎了他的身体,更将那股“赐死”的痛楚真意,深深地烙进了他每一颗新生的细胞之中!
这种痛苦,远比单纯的物理伤害恐怖千万倍,足以令最坚韧的神经崩溃!
呼雷的理智,在这无休无止、深入灵魂的剧痛灼烧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用飞霄动手,他就会被这痛苦彻底逼疯,变成一具只知哀嚎的行尸走肉!
他眼中闪过最后的疯狂与决绝!
“飞霄!你逃不了!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呼雷抬起仅存的、刚刚恢复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插入了自己剧烈起伏的左胸膛!
“噗嗤!”
利爪破开皮肉,折断肋骨,直抵那颗在剧痛中疯狂搏动的心脏!
“什么?!”飞霄眉头一蹙,自戕?
呼雷脸上却浮现出一个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癫狂快意的扭曲笑容,他右手猛地向外一扯!
一颗暗红色的、仍在搏动、表面布满金色裂痕与诡异黑色纹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心脏”,被他生生从胸腔里掏了出来!
更诡异的是,那心脏脱离身体的瞬间,并非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并且迅速发生变化!
心脏表面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交织,暗红色的血肉疯狂增殖、变形,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某种古老邪异的波动!
仅仅眨眼之间,那颗心脏便膨胀、扭曲,化作了一轮直径数米、通体暗红、表面流淌着粘稠黑血、中央仿佛有一只竖瞳在缓缓睁开的——血月!
“胎动之月苏醒吧!!!”呼雷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嗡——!!!”
暗红色的光芒以那轮血月为中心,轰然爆发!
如同粘稠的血浆泼洒向整个世界,瞬间将整个竞锋舰内部的演武场,染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的暗红之色!
光线扭曲,空气变得粘稠而腥甜,仿佛瞬间堕入了某个由鲜血与疯狂构成的异度空间!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惊恐的吸气声。
黑塔也微微坐直了身体,眼中流露出研究者的好奇。
呼雷单膝跪地,胸膛破开一个大洞,鲜血汩汩涌出,气息迅速衰败,但他却死死盯着飞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飞霄!呵呵呵呵!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他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因为
飞霄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计划得逞的、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最后陷阱的、冰冷而锐利的笑容。
“逃?”飞霄轻轻摇头,手中的青锋长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归入鞘中。
她抬手指向空中那轮散发着恐怖波动的暗红血月,声音清晰,穿透血色光芒:
“呼雷你以为,我费尽心思,逼你至此,甚至不惜亲身犯险,领教老师的‘赐死剑气’用以磨练刀意为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神兵:
“我为的——就是这个!”
话音未落,飞霄身后,虚空陡然荡漾!一声清越激昂、穿透力极强的狐鸣响彻血色空间!
只见一道炽白耀眼的光芒从她身上冲天而起!
光芒中,一只神骏非凡的生物显化而出——它形似巨狐,通体毛发洁白如雪,不含一丝杂色,姿态优雅而充满力量感。
最奇异的是,其肩胛骨处,生有一对完全由纯粹能量与光芒构成的、流光溢彩的巨大羽翼!
曜青仙舟的象征,天击将军飞霄的专属座驾、亦是其力量与意志的延伸——飞黄!
“飞黄!吞了它!”
飞霄一声令下!
那神骏的雪白飞狐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鸣叫,双翼一振,化作一道纯白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扑向空中那轮散发不祥气息的“胎动之月”!
飞黄一口,将那轮暗红色的血月,连同其周围粘稠的血色光芒,尽数吞入腹中!
霎时间,飞黄纯白的躯体内部,爆发出剧烈的红白交织的光芒,仿佛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激烈对抗、吞噬。
但仅仅持续了数秒,白色光芒便以绝对的优势压倒了血色,飞黄发出一声舒畅的长鸣,体型似乎凝实、壮大了一丝,纯白的毛发更加晶莹璀璨。
而就在飞黄吞下血月的瞬间——
演武场内的血色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
呼雷保持着跪地、表情凝固在“我很不理解”的表情,眼神迅速涣散,气息彻底湮灭。
他那残破的躯体,开始化作黑色的灰烬,簌簌飘散。
飞霄则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的意识,与飞黄的意识相连,被一股强大的、源自“胎动之月”核心的诡异力量,强行拖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深邃无边的意识空间。
这里一片纯粹的漆黑,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唯有最本质的“存在”。
而在她对面的不远处,一道暗红色的、属于呼雷的灵魂虚影,正怨毒而疯狂地凝视着她。
真正的决战,此刻,才刚刚在这片意识的深渊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