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往往掩藏在最盛大的帷幕之后。
神策府那场“星天演武仪典最终流程确认”的会议,其真正的核心,从来就不是那场即将到来的、面向全宇宙的武力盛会。
那只是棋盘上一枚光鲜亮丽的棋子,用以吸引目光,掩饰更深层的落子。
真正的议题,关乎仙舟联盟的未来航向。
景元、飞霄、怀炎,以及其余几位以投影或密讯参与的天将,在隔绝一切探查的密室中,进行了一场决定命运的商讨。
呼雷,这头被囚禁了七百多年的步离战首,是景元精心挑选的“局眼”。
以其为饵,钓出的不仅是潜伏在罗浮内部、与丰饶孽物勾结的暗流,更是仙舟联盟一个必须面对的、关乎自身存亡的命题。
丰饶孽物,在仙舟持续巡猎征伐下,已然式微。
呼雷,某种意义上,可以被视作“丰饶”在武力层面最后一面具有象征意义的、顽固的旗帜。
击碎他,意味着仙舟在物理层面上,基本肃清了外部最主要的、成建制的丰饶威胁。
但问题随之而来。
仙舟联盟,信仰“巡猎”星神岚。
而“巡猎”,其本质是“复仇”的命途。
它需要敌人,需要仇恨作为燃料,驱动这艘庞大的星舰继续在毁灭与复仇的航道上疾驰。
若外部强敌消失,这柄因仇恨而无比锋利的矛,将指向何处?
答案令人不寒而栗:可能指向内部。仙舟人本身,某种意义上就是宇宙中最庞大、最持久的“丰饶”造物群体。
他们因药师的不死赐福而诞生,又因背叛与诅咒而踏上复仇之路。若失去外敌,巡猎的怒火在内部寻求标靶,猜忌、分裂、清算
仙舟,绝不能亡于内部倾轧,亡于命途的反噬。
因此,必须为这柄复仇之矛,寻找一个新的、合理的、足够强大的方向。
幻胧之乱,恰逢其时。
那位绝灭大君的谋划,导致建木彻底复苏,差点导致暗月现世。
这不仅仅是一次袭击,更是对仙舟联盟尊严与核心利益的赤裸挑衅。
罗浮的怒火已然被点燃,而与罗浮关系紧密、同样深受步离人等丰饶孽物之苦、且与苍泽有师徒之谊的曜青,其怒火亦被轻易引燃。
将矛头从“丰饶”转向“毁灭”,顺理成章。
毁灭星神纳努克及其麾下的反物质军团,是更直观、更“纯粹”的宇宙之癌,是任何秩序文明的天敌。
讨伐他们,既能延续巡猎的复仇命途,又能将联盟内部的注意力与力量凝聚向外,避免内耗。
呼雷,就是这场战略转向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他的公开败亡,将作为“丰饶时代”在仙舟武力叙事中的终结符号。
而随后,联盟的兵锋与意志,将毫无滞碍地指向星辰深处,那弥漫着毁灭与终焉气息的领域。
呼雷这边战斗已趋白热化,更准确地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充满“引导”意味的驱逐战。
“该死!末度!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的时机?!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呼雷一爪撕碎一名悍不畏死扑上来的云骑军,暗红色的鲜血溅了他一脸,却浇不灭他心头的冰寒与暴怒。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周围云骑军那疯狂的眼神,无不证实着他的猜测。
陷阱!一个精心布置、请君入瓮的致命陷阱!
末度这个蠢货,自以为抓住了机会,实则是被人像遛狗一样,一步步引入了屠宰场!
而自己,这头被关了七百年的困兽,竟也成了这局中被迫登台的“演员”!
“呼雷大人我我也不知”
末度脸色惨白,挥舞兵刃的手都在颤抖,他环顾四周的通道,此刻仿佛化作了吞噬生命的巨口。
呼雷没再理会这个已成弃子的下属,他竖瞳锐利地扫过战场,最终定格在远处通道尽头,那被特意“留出”的一条相对安静、却透着诡异光亮的路径。
他的目光越过厮杀的战场,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层,望向罗浮上空某个特定的方向。
“那里是什么地方?”呼雷沉声问道,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了悟。
末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边奋力抵挡攻击,一边仓促回答:
“那那是竞锋舰的方向!现在现在整个罗浮,不,全宇宙都在看!星天演武仪典,就在那里举行!”
“呵呵哈哈哈哈!”
呼雷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充满自嘲意味的笑声,笑声在血腥的通道中回荡,竟压过了喊杀声。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我呼雷,被关了七百年,出来第一件事,竟是被人当成了戏台上的丑角,还要去给全宇宙的看客们演一出谢幕大戏?”
他笑声骤停,狼瞳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既然幕后之人如此大费周章地“邀请”,那他有何理由拒绝这“盛情邀请”?
“跟我走!去竞锋舰!”呼雷低吼一声,不再与周围的云骑军过多纠缠,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那条被“预留”的通道猛冲过去!
既然要演,那就演个大的!既然要死,那就死在最瞩目的舞台上!
他倒要看看,那高台之上的人,究竟为他准备了怎样的“终幕”!
“呼雷大人!不可啊!那暗月和镜流都在那里!那是龙潭虎穴!!”
末度惊恐地大喊,试图劝阻。但呼雷的身影已然远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更加疯狂的追兵。
竞锋舰,核心演武场。
方才一场激烈的对决刚刚落幕,观众们还沉浸在余韵之中,亢奋地讨论着。
忽然,全场的灯光暗了一瞬,紧接着,官方解说员那经过扩音阵法放大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激动与神秘感的声音响彻全场:
“各位来宾!各位观众!请注意!接下来,我们将临时插播一场前所未有的‘特别表演赛’!
请诸位,拭目以待,共同见证——历史性的一刻!”
观众席上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四起。
什么表演赛需要如此郑重其事地预告?
还“历史性的一刻”?
就在众人疑惑与期待交织的目光中,演武场一侧,那扇通常只有选手才能通过的、厚重无比的合金大门,在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首先踏入刺目灯光下的,是一个庞大、狰狞、散发着恐怖凶煞气息的暗红色身影——步离战首,呼雷!
他浑身浴血,金色的琉璃裂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竖瞳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观众,最终死死钉在了高处的特等观席台。
紧随其后,是十余名伤痕累累、满脸惊恐与决绝的步离人残兵,正是末度等人。
他们如同被赶上悬崖的困兽,背靠着缓缓闭合的合金大门,再无退路。
呼雷的出现,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引发了观众席上海啸般的惊呼与骚动!
大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步离人战首--呼雷。
步离人!活的步离战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许多来自其他星系的观众甚至吓得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呼雷对周围的骚动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标枪,穿越空间,精准地刺向观席台上那几道身影——白发红瞳、神色平和的苍泽;
一袭白衣、抱剑而立的镜流;
还有那个总是笑眯眯、此刻却眼神深邃的景元每一个,都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仇敌与梦魇。
“别看了,”一个清冷而充满力量感的女声,在他身旁不远处响起:“你的对手,是我。”
呼雷猛地扭头。
只见方才还跟在他身边的末度等步离人残兵,此刻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中,每个人的咽喉或心口都有一道细如发丝、却致命无比的刀痕。
而站在这些尸体中间的,正是那个一路引导他至此的黑袍人。
黑袍被随手扯下,抛在一边,露出了其下英气勃发、眉目凌厉的女子容颜。
她身姿挺拔,手中一柄笔直的青锋长刀斜指地面,刀身映着场内的灯光,流淌着清冷的光泽。
“天击将军!是飞霄将军!!”
观众席上,有眼尖的仙舟民众立刻认了出来,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
但很快,他们发现,整个演武场不知何时已被一层淡金色的、完全透明的能量光幕彻底笼罩,将所有的呼喊、惊呼、乃至可能溢出的战斗余波,都牢牢隔绝在内。
场内的声音传不出去,外界的声音也传不进来,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战场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