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沉剑渊。
距离林悠然上次离开，不过月余，但湖心小岛上的那株翠竹已长至十丈，竹身晶莹如玉，竹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声响，如孩童低语。竹内，婴儿轮廓的琥珀光茧比之前更加清晰，隐约可见五官——正是沉睡的萧衡。
今日的沉剑渊却不太平。
湖水不再平静如镜，而是翻滚着暗涌，水面浮现出诡异的漩涡，漩涡中心透着灰黑色的光芒。天空阴云密布，明明未到雨季，却隐隐有雷声滚动。
翠竹旁，苏淮安正指挥苏家弟子布阵。他收到林悠然传讯后，立刻从江南赶来，以苏家秘传的“定波阵”暂时稳住沉剑渊的水脉，防止湖底混沌节点过早爆发。
“阵眼还需要三枚‘镇海石’。”苏淮安对身边弟子说道，“去库房取来，要快。我感觉到地脉正在躁动，节点随时可能被激活。”
弟子领命而去。苏淮安望向西方——林悠然应该快到了。
而湖底深处，那座新建木扎根的渊底，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建木根系原本深扎于湖底岩层，但此刻，根须周围的岩石正在软化、融化，化作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眼睛，一眨一眨，凝视着建木根部的光茧。
光茧内，萧衡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在做梦。
梦中，他看到了母亲林悠然正在赶来的路上，看到了父亲萧景澜在北境祭坛的挣扎，也看到了……湖底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
那不是源暗之主，而是更古老、更混沌的存在——上古时期，混沌之祖被污染后，其部分力量散落人间，其中一缕就沉眠于此。三眼教的目标，就是唤醒这缕力量，将其作为引子，彻底引爆混沌节点。
“娘……”梦中的萧衡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快走……别来……”
但他的手穿过了梦境，只触到一片虚空。
太湖东岸，林悠然的马车终于抵达。
她没有选择直接乘船去湖心岛，而是先登上岸边的观潮阁——这里是苏家的一处产业，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沉剑渊。白芷扶着她登上阁楼顶层，黑鹰虽未痊愈，仍坚持随行护卫。
从高处看去，沉剑渊的异象更加明显。
湖心小岛的翠竹周围，隐约可见一圈淡青色的光晕——那是苏淮安定波阵的效果。但光晕之外，湖水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暗流，暗流交汇处，一个个灰黑色漩涡缓缓旋转。最可怕的是，漩涡中心偶尔会浮现出某种巨大的阴影，一闪即逝。
“节点已经开始活跃了。”白芷脸色凝重，“看漩涡的数量和大小，至少有三个方位的地脉被扰动。三眼教恐怕已经找到了部分节点位置，正在尝试激活。”
林悠然抚着小腹，能感觉到胎儿对湖中能量的强烈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仿佛见到了久违的“食物”。这让她更加不安。
“苏先生那边还能撑多久？”
“定波阵最多能维持十二个时辰。”黑鹰估算道，“之后若节点完全激活，整片湖水都会被混沌之力污染，届时建木结界也可能受到冲击。”
林悠然点头，从怀中取出青城图录副本。展开绢帛，找到太湖区域的标记，果然在沉剑渊周围发现了三个朱红小点，呈三角之势将小岛围在中央。
“三个子节点，一个主节点。”她指着图录，“子节点分散在湖底不同位置，主节点就在……建木正下方。难怪他们要攻击神医谷、寻找图录——只有知道具体位置，才能精准破坏。”
正说着，湖面忽然炸开！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高达十丈。水柱中，数十道黑影窜出，落在湖面竟如履平地——正是三眼教的精锐，为首者正是月蚀！
她依旧托着神农鼎，但鼎身已从青铜色变为暗红，鼎口不断涌出黑色雾气。雾气触及湖水，湖水立刻沸腾，鱼虾翻白浮起，尸体迅速腐烂。
“林悠然，你果然来了。”月蚀的声音通过某种术法传遍湖面，“正好，让你亲眼见证神子归位。”
她将神农鼎高举过头，口中念诵起古老的咒文。鼎中黑雾化作三道粗大的烟柱，射向湖面三个方向——正是三个子节点的位置！
“阻止她！”林悠然厉喝。
黑鹰纵身跃下阁楼，如大鹏般滑翔向湖面。苏淮安也指挥苏家弟子启动预备的阵法，数十道水箭从湖面升起，射向三眼教众。
但月蚀早有准备。她身后一名黑袍祭司举起骨杖，杖顶镶嵌的黑色勾玉亮起，一道屏障展开，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
“没用的。”月蚀冷笑，“这三个子节点三百年前就已松动，我教布局多年，今日只是收网而已。你们……阻止不了。”
话音未落，三个方向同时传来闷雷般的巨响。
湖面炸开三个巨大的空洞，空洞中涌出灰黑色的液体，液体迅速扩散，所过之处，湖水变色，生机断绝。更可怕的是，液体中开始浮现出扭曲的生物——半鱼半人，浑身覆盖鳞片，眼中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黑暗。
“混沌造物……”白芷声音发颤，“节点被激活后，混沌之力会污染周围的一切，制造出忠于源暗的怪物。这些怪物会攻击所有生灵，直到将整个区域化为死地。”
三群怪物分别扑向湖心小岛、观潮阁和苏家船队。形势瞬间危急。
林悠然知道不能再等了。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圣莲之力全力催动。淡金色的光芒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如一轮小太阳升起。光芒触及怪物，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如蜡般融化。
但怪物的数量太多，而她的力量有限。更重要的是，她必须保护腹中的孩子，不能过度消耗。
就在这时，湖心小岛的翠竹忽然光芒大盛！
竹身中，萧衡的光茧剧烈震动，一道意识波动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娘……用源种……连接建木……我可以帮忙……”
萧衡的意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通过与建木的融合，他不仅能感知沉剑渊的一切，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调动建木的力量。但他毕竟还未真正“成长”，能力有限，需要外力引导。
林悠然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她将半枚源种托在掌心，灰白色的光芒与翠竹的青光产生共鸣。两种光芒在空中交汇，形成一道光桥，连接了观潮阁与湖心岛。
通过光桥，林悠然将圣莲之力源源不断注入翠竹。而翠竹则将这些力量转化为更精纯的生命能量，反过来滋养她腹中的胎儿。
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
得到建木加持，林悠然的力量暴涨。淡金色光芒如海啸般席卷湖面，所过之处，怪物尽数化为飞灰。就连三眼教的屏障也开始出现裂痕。
月蚀脸色一沉：“倒是小看你们母子了。但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节点激活？”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入神农鼎。鼎中黑雾骤然凝实，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手掌掌心睁开一只竖眼，眼中三枚勾玉疯狂旋转。
“吾主——赐我力量！”
黑色手掌拍向湖面主节点所在的位置。一掌之下，湖底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整个沉剑渊开始剧烈摇晃，湖水倒灌，巨浪滔天。
湖心小岛上，翠竹剧烈摇曳，竹身出现裂痕。竹内的光茧中，萧衡发出痛苦的呻吟——主节点被强行激活，建木根基受到冲击！
“衡儿！”林悠然大急，不顾一切地将全部力量注入光桥。
但已经晚了。
湖底，建木根系所在的岩层彻底崩裂。一个巨大的空洞暴露出来，空洞深处，一颗灰黑色的心脏缓缓浮现。心脏每跳动一次，就有大股黑血涌出，黑血中蕴含着最原始的混沌与黑暗。
那是混沌之祖被污染的那部分力量，沉眠了三千年的古神残躯！
月蚀狂笑：“看到了吗？这就是吾主赐予我的力量！只要将这残躯与神子融合，新的混沌之神就将诞生！而你们……都将成为神诞的祭品！”
她操控黑色手掌，抓向那颗心脏。
一旦心脏被取出，主节点将彻底爆发，整个太湖区域都会沦为混沌领域。而月蚀的计划，也将进入最后阶段。
千钧一发之际，林悠然腹中的胎儿忽然传出强烈的悸动。
这一次，不是兴奋，也不是渴望，而是一种……愤怒。
纯粹的、原始的、对侵犯者的愤怒。
灰白色的光芒从林悠然腹部爆发，光芒中，一个模糊的胎儿虚影浮现。虚影虽然还小，但散发出的威压竟让整个湖面为之一静。
虚影伸出小手，对着那颗灰黑色心脏轻轻一握。
心脏剧烈颤抖，竟开始反向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泵出大量灰黑色的能量，但这些能量没有扩散，而是全部涌向胎儿虚影，被他吸收。
“不——！”月蚀尖叫，“那是吾主的力量！你怎敢——”
她操控黑色手掌抓向胎儿虚影。但虚影只是抬起另一只小手，对着手掌一点。
“啪。”
黑色手掌如琉璃般碎裂，化作漫天黑烟，被胎儿虚影张口一吸，吞入腹中。
月蚀遭到反噬，喷出一大口黑血，神农鼎脱手坠落。她怨毒地看了林悠然一眼，捏碎最后一枚保命符箓，身形消失。
危机暂时解除，但沉剑渊的异象并未平息。
主节点虽然保住了，但三个子节点已经彻底激活，灰黑色的液体仍在扩散。湖心小岛上，翠竹的裂痕越来越多，萧衡的光茧也开始暗淡。
更糟糕的是，林悠然感觉到腹中胎儿的异常——吸收了太多混沌与黑暗之力后，孩子的心跳变得忽快忽慢，传递出的波动中也掺杂了暴戾的气息。
“孩子……被污染了？”白芷把脉后，声音颤抖，“虽然混沌之体可以转化能量，但这次吸收的太多、太快，他的意识还未成形，承受不住……”
林悠然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她保护了沉剑渊，保护了萧衡，却可能害了腹中的孩子。
而就在这时，北方天际，忽然亮起一道暗金色的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即使相隔千里也能清晰看见。光柱中，隐约传来萧景澜的狼嚎，但那嚎声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悠然……祭坛失控……我要……撑不住了……如果……如果我变成怪物……杀了我……”
信息中断。
林悠然抬起头，看着北方那道金色光柱，又看向湖中暗淡的翠竹，最后抚上自己异常躁动的小腹。
三个至亲，同时陷入绝境。
而她，该先救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