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的满月宴办得很低调,只在江南苏家别院设了三桌席面。
说是低调,该来的人却一个不少。苏淮安带着苏家核心族人,白芷代表神医谷,黑鹰从北境快马加鞭赶来,连青城山的明心道长也托人送来一枚“清心佩”——说是给孩子压惊用。
林悠然抱着萧晏坐在主位,小家伙穿着红绸小袄,额心的灰白印记比出生时淡了些,金银双瞳好奇地打量着满堂宾客。他不哭不闹,有人逗他就咧嘴笑,露出没牙的牙床,萌得白芷直说“让我抱抱”。
萧景澜坐在林悠然身边,难得没穿王府常服,而是一身深青色文士长衫,少了战场杀伐气,多了几分书卷儒雅。但他眼神依旧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过院中每一个人——表面是满月宴,实则是对各方势力的试探。
果然,席至中途,有客不请自来。
“漠北呼延部使者,奉大萨满之命,贺小公子满月之喜!”
声音洪亮如钟,一个身高八尺的草原汉子大步踏入院中,身后跟着四名随从,抬着两口沉重的木箱。汉子脸上涂着油彩,颈戴狼牙项链,正是漠北三部中实力最强的呼延部勇士装束。
院中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萧景澜。北境与漠北对峙多年,呼延部此时派人来贺,是挑衅还是另有所图?
萧景澜放下酒杯,淡淡道:“呼延部有心了。不过本王记得,去岁寒冬,呼延铁骑还曾叩我北境关隘,如今来贺我儿满月,倒是让本王有些意外。”
草原汉子躬身行礼,姿态却无半分卑微:“王爷明鉴,去岁是去岁,今岁是今岁。我部大萨满月前得狼神启示,说中原有‘混沌之子’降世,身负狼神、圣莲、混沌三力,乃漠北与中原共主之相。故特命小人前来,一为贺喜,二为……求证。”
他的目光落在林悠然怀中的萧晏身上,眼中闪过狂热。
林悠然将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萧景澜站起身,走到草原汉子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势却截然不同——一个是草原狼的野性,一个是雪山鹰的冷峻。
“求证什么?”
“求证小公子是否真有三力之相。”汉子直视萧景澜,“若为真,我呼延部愿奉小公子为‘草原共主’,三部即刻退兵,永不犯北境。若为假……”他顿了顿,“大萨满说,那就是有人假借狼神之名行欺世之事,漠北三十万铁骑,当踏平中原,以正神威。”
赤裸裸的威胁,却也是赤裸裸的机会。
如果萧晏真能得漠北三部承认,北境百年边患可解。但代价是,孩子将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萧景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萨满倒是好算计。不过你回去告诉他,我儿子是不是草原共主,轮不到漠北来定。至于退兵……”他眼神一冷,“北境军从不怕战,要打便打。”
草原汉子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萧景澜如此强硬。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截焦黑的骨头,形似指节,表面刻满古老符文。
“王爷可识得此物?”
萧景澜瞳孔微缩。那正是镇狼谷中碎裂的狼神指骨之一!当日指骨裂成三截,一截被赵无延吸收,一截不知所踪,最后一截竟然落在了漠北手中。
“狼神指骨,唯有真正的狼神契约者能激活。”汉子将指骨双手奉上,“大萨满说,若王爷能令此骨重现神光,我部便信狼神启示为真,即刻退兵。若不能……那就战场上见真章。”
这是阳谋。接,就必须展露力量,暴露底牌;不接,就是心虚,漠北更有理由开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景澜身上。
萧景澜接过指骨。
入手冰冷沉重,内里却隐约有微弱的脉动,仿佛沉睡的心脏。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狼头印记正在与指骨共鸣,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从指骨深处苏醒。
但他没有立刻激活。
“指骨我可以试。”萧景澜看向草原汉子,“但在这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漠北三部为何突然东迁?你们的目标不是北境,而是东海,对吗?”
汉子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萧景澜情报如此精准。
“王爷……何出此言?”
“一个月前,北境探子回报,呼延、拓跋、宇文三部同时拔营,带着族人牲畜往东移动,行程已过辽东。”萧景澜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若只为叩关,何必举族迁徙?你们要去东海找什么?”
院中众人屏息。这消息连苏淮安都不知道。
草原汉子额头见汗,沉默许久,终于咬牙道:“大萨满说……东海归墟,有狼神完整的传承。三部东迁,是为迎回狼神真身,重振漠北荣光。”
果然如此。
萧景澜与林悠然对视一眼。三眼教散布“混沌之子降世,归墟之门将启”的消息,不仅引动了中原江湖,连漠北也被卷入其中。这场东海之行,注定不会太平。
“指骨还你。”萧景澜忽然将指骨抛回,“告诉大萨满,狼神传承我会亲自去取,用不着漠北代劳。至于退兵之事……”他顿了顿,“三日之内,若呼延部骑兵未后撤百里,我就当你们选择了战争。”
草原汉子接住指骨,脸色变幻,最终深深一躬:“王爷的话,小人一定带到。”
他带人匆匆离去,那两口贺礼木箱都没来得及抬走。
院中重归平静,但气氛已完全不同。
满月宴草草结束。
送走宾客后,核心几人聚在书房。苏淮安打开那两口木箱,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满满两箱风干的肉脯和奶饼——这是草原人表达最高友谊的方式。
“呼延部……是真心想结盟?”白芷疑惑。
“一半真心,一半试探。”萧景澜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大萨满得狼神启示不假,漠北崇拜力量,如果晏儿真有统御三力的潜质,他们愿意臣服。但前提是,我们必须证明自己有这个实力。”
林悠然轻轻拍着怀中的萧晏,孩子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所以他们用指骨试探,又透露东迁的目的,其实是想看我们的反应,决定是敌是友?”
“正是。”萧景澜转身,“漠北人直率,但也不傻。如果我们表现得软弱或无知,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吞掉北境,再去东海碰运气。但如果我们强势且知情,他们就会选择合作——至少暂时合作。”
黑鹰皱眉:“可王爷,我们真要去东海?那里明显是个陷阱。”
“是陷阱,也是机会。”林悠然接话,“晏儿体内的黑暗印记需要净化,衡儿在沉剑渊需要更稳定的环境,景澜的狼神契约也需要完整的传承来平衡。东海归墟有我们所有问题的答案,不得不去。”
她看向萧景澜:“而且,三眼教把消息散布得天下皆知,就是要引各方势力齐聚东海,他们好浑水摸鱼。如果我们不去,等他们掌握了归墟的秘密,天下将再无宁日。”
道理大家都懂,但风险实在太大。
苏淮安沉吟道:“去可以,但必须做好准备。东海茫茫,归墟位置不定,需要熟悉海路的人引航。苏家在沿海有些生意,可以联系可靠的海商。另外,船只、补给、药品都要提前安排。”
“还有战力。”黑鹰道,“海上不同陆地,北境军的骑兵用不上。需要招募熟悉水战的好手,或者……找盟友。”
明心道长离开前,曾留下一个地址:泉州港,“听潮阁”。说是青城山在沿海的联络点,可以提供帮助。
计划逐渐清晰:先去泉州,找青城山的人,筹备船只人手,然后出海寻归墟。
夜深了。
林悠然将萧晏哄睡,放在摇篮里。孩子睡得香甜,额心的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光晕,金银双瞳虽闭着,却依旧有种莫名的神性。
萧景澜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害怕吗?”
“怕。”林悠然诚实地说,“怕保护不了晏儿,怕救不了衡儿,也怕……”她转身,抚上他的脸,“怕你像在北境祭坛那样,差点回不来。”
萧景澜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狼头印记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搏动,稳定而有力。
“这次不会了。”他低声道,“有你在,有孩子们在,我不会让自己失控。而且……”他眼中闪过笑意,“我们现在是三个人了,不,算上衡儿,是四个。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
林悠然鼻子一酸,靠进他怀里。
是啊,一家人。经历了那么多分离、误会、生死,终于能真正携手并肩。东海再险,归墟再深,只要在一起,就有勇气面对。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振翅声。
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落在窗台,脚上绑着竹筒。萧景澜解下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
萧景澜将纸条递给她。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漠北三部内乱,呼延部大萨满被刺,指骨失踪。疑是三眼教所为,意在挑起漠北与中原死战,拖延你们东海之行。速离江南,泉州汇合。——墨云”
墨云是萧景澜在北境最信任的副将,这消息不会假。
林悠然心下一沉:“他们动作好快……”
“不止快,而且狠。”萧景澜眼神冰冷,“刺杀大萨满,盗走指骨,嫁祸中原。一旦三部认定是我们干的,三十万铁骑立刻就会南下,到时候我们被困在北境战场,根本去不了东海。”
好一招釜底抽薪。
“我们必须立刻动身。”林悠然当机立断,“赶在三部反应过来之前离开江南,只要到了海上,漠北骑兵就追不上了。”
萧景澜点头,正要说话,摇篮里的萧晏忽然醒了。
小家伙没哭,反而睁着金银双瞳,看向窗外夜空。林悠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东南方向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层淡淡的灰雾。
那雾气在月光下缓缓蠕动,隐约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眼睛形状。
眼睛中央,三枚勾玉的轮廓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