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监的天文家被送来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星云风暴里捞出来。
他叫观辰子,很年轻,据说在观测一道新发现的“暴走星域”时,试图强行用神识解析其中混乱的法则,结果遭到了剧烈反噬。两个巡天监的同僚架着他,他的道袍上还沾着未散的星屑微光,皮肤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如裂纹般的能量纹路在游走闪烁。人已昏迷,但眉头紧锁,身体时不时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每次抽搐,那些“裂纹”就更亮一分。
“放‘乙字三号’静室。”小针迅速判断,“华主任,麻烦先做基础能量扫描。麻姑仙子,请您稳住他的心神,防止神识进一步溃散。”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华佗指挥助手将观辰子安置在特制的玉石床上,那床面刻满了吸收和疏导紊乱能量的符文。数台便携式探测仪器的探针无声贴近观辰子身体各处,光幕上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乖乖,”华佗盯着屏幕,倒吸一口凉气,“识海活跃度超标百分之五百!体内灵力……这哪是灵力?简直是十几股不同性质的星力在打架!肝经、心脉附近淤积最重,再这么打下去,不是经脉寸断就是识海烧毁!”
麻姑已坐在床边,双手虚按在观辰子额前,闭目吟唱起舒缓空灵的祝由歌谣。柔和的白光从她掌心流淌而出,试图包裹住观辰子那躁动不安的神魂。然而,那白光刚一接触,观辰子体表的星力裂纹骤然爆亮,竟将祝由之力隐隐排斥开来!
麻姑眉头微蹙,并未强行突破,而是转为更温和的、持续性的安抚。“他的神魂被狂暴星力裹挟,常规安抚难以深入核心。”她轻声道。
扁鹊不知何时也已来到静室。他没有动用仪器,只是伸出两指,虚悬在观辰子手腕上方三寸处,闭目感应。片刻后,他收回手,沉声道:“星力暴烈,且有‘认主’排斥之性。强行镇压或疏导,恐引发更剧烈的反冲。与之前那星象学者之症类似,但更凶险数倍。”
小针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之前救治那位星象学者时,冒险引动星髓液气息与之共鸣的经历。那次的成功有很大侥幸成分,而且对自身负荷极大。观辰子的情况显然更糟。
“用我的‘微聚焦介入仪’试试?”华佗提议,“把最暴躁的那几股星力,像拆弹一样,一点点剥离出来?”
“不可。”扁鹊摇头,“这些星力已与他自身灵根、神识深度纠缠,强行剥离,如同抽丝剥茧时扯断根基。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魂飞魄散。”
“那难道就干看着?”华佗有些焦躁。
小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床边,仔细观察着观辰子。那些游走的星力裂纹,看似狂暴混乱,但若凝神细看,隐约能发现它们似乎遵循着某种极其隐晦的、破碎的轨迹。就像……原本完整的乐章被撕成了碎片,每个碎片还在固执地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回想起自己使用星髓液的经历。第一次,引导奎木狼的星力,是以自身为媒介,吃力不讨好。第二次,治疗星象学者,是以星髓液气息为引,引发共鸣,借力打力。第三次,对决中引导毁灭能量,是以星髓液为高阶诱饵和通道……
都是“使用”它,依赖它本身的力量。
但星髓液是什么?是星辰本源,是浓缩的星辰法则。它本质上,更像一个……坐标?一个能连接更广大星空力量的钥匙?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划过小针的脑海。
“或许……我们搞错了方向。”小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兴奋,“我们一直想着,如何‘处理’掉这些入侵的、暴烈的星力。就像家里闯进了一群野马,我们想着是怎么把它们打死或赶出去。”
“不然呢?”华佗问。
小针看向手中不知何时取出的、盛放星髓液的玉瓶。玉瓶温润,里面的液体静谧流淌,仿佛蕴藏着一片微缩的宇宙。
“也许,我们可以试着……给这群野马,找一个更广阔的草原。”小针的目光越来越亮,“星髓液是星辰本源,它能吸引、沟通星辰之力。我们为什么不借助它,去呼唤那些温和的、充满生机的、遍布天地的星辰辉光?用这些‘好说话’的星光,来引导、安抚、甚至……转化这些‘坏脾气’的星力?”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是说……不直接动用星髓液的力量,而是把它当成一个‘信号增强器’或者‘亲和剂’?”华佗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大,“召唤外界星光,来个‘以星治星’?”
“更像是……建立一场对话。”小针努力组织着语言,“让更高层次、更有序的星辰力量,来告诉这些混乱的碎片:‘嘿,兄弟,冷静点,看看正确的星辰应该怎么运转。’”
麻姑睁开了眼睛,眸中异彩连连:“以秩序引导混乱,以包容化解冲突……此念甚妙!若成,不仅可治标,或能助其因祸得福,稳固本源。”
扁鹊沉吟片刻,看向小针:“有几成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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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针苦笑:“不知道。可能一成,也可能……会弄巧成拙,引来更多不可控的星力。”他看向昏迷的观辰子,“但常规方法已无效,他的时间不多了。”
扁鹊不再多言,只道:“需要我等如何配合?”
方案迅速敲定。
静室被进一步加固了屏蔽阵法,防止召唤星光时能量外泄或干扰医院其他区域。华佗调整所有监测仪器至最高灵敏度,时刻准备应对突发能量暴走。麻姑将祝由之力集中于守护观辰子心脉和识海核心,如同暴风雨中守住最后一座灯塔。
小针盘膝坐在观辰子床头。他将玉瓶置于身前地面,并未打开瓶塞。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将心神沉入最深处。体内那丝新生的星辰秩序波动被缓缓唤醒,如同静谧湖面下涌动的暖流。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驱动它冲击什么,而是让它保持一种开放的、邀请的、共鸣的状态。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神识,如同最轻柔的触须,探向地上的玉瓶,与其中的星髓液建立连接。
接触的瞬间,浩瀚、古老、威严的星辰本源气息涌入感知。小针没有试图掌控它,而是像对着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恭敬地表达自己的诉求。
他想象着自己化身为一座桥梁,一端连接着观辰子体内狂暴的星力碎片,另一端指向窗外无垠的、充满秩序与生机的星空。他将这份意念,透过与星髓液的连接,无限地放大、播散出去。
没有咒语,没有复杂的法诀,只有最纯粹的意念:
“请帮帮他。”
“请让混乱重归秩序。”
“请让迷失的星光,找到回家的路。”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静室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和麻姑低柔的吟唱。
华佗有些焦躁地踱步,扁鹊则凝神感应着能量变化。
小针额角渗出细汗。他感到自己的神识如同暴露在狂风中的烛火,在星髓液那浩瀚的气息旁摇摇欲坠。沟通本源,哪怕只是表达意念,也远比他想象的更耗心神。
就在他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支撑不住时——
变化,悄然而至。
静室里,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不是光线增强,而是一种无形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辉度”在提升。
一缕,两缕,三缕……仿佛从虚空之中渗透而来,又像是被无形的韵律吸引而至。点点柔和、纯净、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淡金色星光,如同夏夜轻盈的萤火,凭空出现在静室中,围绕着盘坐的小针和床上的观辰子,缓缓旋转、流淌。
它们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华佗的仪器最先捕捉到了异常——环境中的“有益生命能量场”强度,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稳定的速度上升!
“来了!”华佗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小针也感觉到了。那些被召唤而来的星光,与他自身的星辰秩序波动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它们仿佛听懂了“邀请”,自发地、温柔地涌向他的身体,却没有进入,而是如同溪流绕过礁石,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旋转的、温和的“星光涡流”。
这个“涡流”,缓缓罩住了观辰子。
当第一缕外界的星光触碰到观辰子体表那些暴躁的蓝色裂纹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暴躁的星力仿佛被烫了一下,猛地一缩,但随即,它似乎从这缕外来的星光中,感受到了一丝同源的、却更加高级和安宁的气息。排斥感仍在,却明显减弱了。
小针立刻引导着更多的温和星光,如同最耐心的调解员,一点点地渗透、包裹那些暴烈的碎片。他不是在强行镇压,而是在展示另一种可能:你看,星辰之力,也可以是这样温和的、滋养的、充满秩序的。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每一丝暴躁星力的“软化”,都需要数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温和星光去浸润、去感化。小针的神识如同走在最纤细的钢丝上,既要维持与星髓液的沟通以持续召唤星光,又要精确引导星光的方向和强度,避免刺激到观辰子脆弱的本源。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汗水浸湿了鬓角。麻姑的祝由歌声更加绵长,源源不断地为他补充着消耗的心神。扁鹊已悄然出手,以精纯的仙力护住小针周身要穴,防止他力竭倒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观辰子体表那些狰狞的蓝色裂纹,亮度开始逐渐减弱。不是消失,而是从刺眼的、充满破坏性的亮蓝,转向一种更深沉、更稳定的靛蓝色。裂纹游走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仿佛疲倦的野兽,逐渐收起了爪牙。
更关键的是,一些裂纹的边缘,开始有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光点渗出——那是被转化的迹象!暴烈的异种星力,正在被温和的秩序星光一点点“说服”,剥离掉狂暴的外壳,露出内里相对稳定的核心,甚至开始反哺观辰子自身的灵力!
华佗盯着光幕,嘴巴越张越大:“见鬼了……真的在转化!能量冲突指数下降百分之二十……不,三十了!他的本源灵力读数在回升!虽然慢,但趋势是向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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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鹊的眼中也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赞许。
小针已经听不清外界的声响了。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场无声的“星光谈判”中。他感到自己仿佛化身星空,一边是混乱的星云,一边是秩序的银河,而他正努力地在两者之间搭建一座理解的桥梁。
当观辰子体内最后一股、也是最顽固的星力碎片,终于在绵绵不绝的温和星光包裹下,褪去狂暴,化作一缕精纯的星辉融入其丹田时——
“呃啊……”
一声悠长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叹息,从观辰子口中溢出。
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转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眼神初时迷茫、涣散,但很快,焦距凝聚。他看到了床边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却带着欣慰笑意的小针,看到了周围关切的面容,也感受到了体内那虽然虚弱、却不再痛苦冲突、反而有种莫名“饱足感”的平和力量。
“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噩梦……”观辰子的声音沙哑干涩,但意识清晰,“梦里……星星都在打架……”
小针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一晃,差点向后倒去,被旁边的华佗一把扶住。
“你小子……真行!”华佗用力拍他的背,拍得小针一阵咳嗽。
麻姑停止吟唱,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温柔笑道:“成了。暴风止息,星辉归位。”
扁鹊上前,再次为观辰子把脉,片刻后,微微颔首:“异种星力已化去七成,余下三成与自身灵力融合,无碍,反增其与星辰之道的亲和。静养月余,可复旧观,甚或……因祸得福,修为更进一层。”
观辰子虽虚弱,却听明白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小针按住。
“多谢……多谢针灵仙医,多谢诸位……”观辰子眼眶微红,“在下鲁莽,险些自毁道途,累及诸位耗费如此心血……”
“以后观星,记得带‘安全手册’。”华佗没好气地补充,“再这么乱来,下次收费!”
观辰子连连点头。
小针被扶到一旁的椅子上休息,手里还握着那玉瓶。瓶中的星髓液静静流淌,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温润内敛。
他低头看着它,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明悟。
原来,它从来不是一件需要被“消耗”的工具,也不是一件需要被“驾驭”的神器。
它是信使,是灯塔,是通往更广阔星空的门票。
【星辉引灵针】的真意,或许从来不是“引动星辉为己用”,而是“成为星辉流转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