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评议大会的喧嚣和荣光，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随着散会的人流渐渐退去。小针捧着那面“年度卓越科室”的锦旗和沉甸甸的功德玉牌回到针灸科时，迎接他的是同僚们真心实意的欢呼和祝贺。姜炎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串灵气爆竹，偷偷摸摸想点，被眼疾手快的玄奕一把抢下——在医院里放炮，怕不是想被罚去打扫一个月炼丹炉。
锦旗被郑重地悬挂在针灸科议事堂最显眼的位置，与历代主任获得的荣誉并列。金光闪闪的“年度卓越”四个字，映得满室生辉。小针看着那面旗，心里有些恍惚。一年前，他还是个为电子病历推行焦头烂额的实习转正生，如今……
“别发呆，”扁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锦旗挂上，便成过往。明日晨会，讨论下季度重点病例。”
“是，主任。”小针收敛心神。扁鹊说得对，荣誉是嘉奖，更是鞭策。
然而，更大的“鞭策”（或者说“惊吓”），在翌日傍晚悄然降临。
小针刚结束对观辰子的复诊——这位天文家恢复得不错，体内异种星力已完全转化吸收，反而因祸得福，对星辰之力的感悟精深了不少，拉着小针探讨了半天“秩序星空观想法”的可行性——正准备回办公室整理今日病历，一道传讯仙符如同翩跹的玉蝶，轻轻落在他肩头。
仙符质地非金非玉，触手温润，边缘流转着淡淡的紫金色道纹。符上只有寥寥数字，却让小针的心跳漏了一拍：
“针灵，酉时三刻，丹房一叙。——老君”
没有前缀，没有官称，直呼其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是太上老君极少使用的私人传讯符。
小针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仙界无四季分明，但此刻天际云霞染金，正是酉时初。他还有时间准备……准备什么？他不知道老君要谈什么。是评议大会后的例行勉励？还是对《指南》发布或实验室运作有新的指示？抑或是……
他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无端的猜测。无论如何，不能失礼。
他先回自己办公室，仔细洗了手脸，换下沾染了少许药气的外袍，重新穿上一身整洁的青色副主任仙官服。对着玉镜整理衣冠时，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试图让那尚显年轻的面容看起来更沉稳些。
“师父，您要去见老君院长？”姜炎抱着几卷新领的药材目录溜达进来，见状好奇地问。
“嗯。”小针点头，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腰间玉牌的丝绦。
“哇！是不是要发大奖了？还是……”姜炎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要升官了？”
小针屈指敲了他脑门一下：“少瞎猜。把目录送去给李时珍师叔核对，别又送错了批次。”
“哦……”姜炎揉着额头，嘟囔着走了。
小针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出门。穿过长长的回廊，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遇到几位同僚，见他行色郑重，都微笑着颔首致意，没有多问。
太上老君的“丹房”，并非真的炼丹之处，而是他位于医院深处的一处幽静院落，兼作办公和静修之所。院外青竹掩映，灵气氤氲，踏入其中，喧嚣顿消。
小针在院门外整了整衣袍，扬声通报：“弟子针灵，奉召前来。”
院门无声自开。
院内景致清雅，几丛仙草点缀石径，一株不知年岁的古松下，摆着石桌石凳。太上老君并未在屋内，而是坐在松下，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炉上小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水泡，茶香袅袅。
更让小针意外的是，扁鹊也在。他坐在老君对面，手中捧着一杯茶，神色是一贯的沉静。
“来了？坐。”太上老君抬眼看向小针，指了指扁鹊旁边的石凳，语气随意得像招呼自家晚辈。
小针恭敬行礼：“弟子拜见院长，拜见主任。”然后才在石凳上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
老君拿起小壶，并未先给扁鹊添茶，而是取过一只洁净的素杯，亲手斟了七分满，推到小针面前。
“尝尝，新得的‘悟道茶’，清心明目。”老君笑道。
小针受宠若惊，双手捧起茶杯。茶水呈淡金色，清澈透亮，氤氲的热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吸入鼻中，顿觉心神一清，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小心啜饮一口，微苦回甘，暖流顺喉而下，仿佛涤荡了灵台尘埃。
“好茶。”小针真心赞道。
“茶是好茶，也得会品。”老君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悠悠地品着，目光却落在小针脸上，“针灵，你可知，老夫为何单独叫你来？”
小针放下茶杯，端正神色：“弟子不知，请院长示下。”
“示下谈不上。”老君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眼神深邃，“昨日评议，针灸科大放异彩。你那番述职，条理清晰，不骄不躁，很好。扁鹊多次与老夫言道，你已可独当一面，科室俗务，大半已交于你手，他乐得清闲，专心钻研医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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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针看向扁鹊，扁鹊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这是主任栽培。”小针忙道。
老君摆摆手：“栽培是其一，你自己争气，是其二。如今三界医疗格局暗流涌动，‘永生堂’虽暂时偃旗息鼓，但其背后理念未灭。我院需要锐气，需要能破局、能扛事的年轻一辈。”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郑重：“针灸科，是我院立院根本之一，扁鹊坐镇多年，功勋卓着。然，岁月不居，他亦有更高追求。这科室主任之位，关乎一科兴衰，更关乎我院在某些领域的引领地位，不可一日悬空，亦不可交于庸碌守成之人。”
小针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隐约猜到老君要说什么了。
果然，老君的目光直视着他，缓缓道：“你如今是副主任，威望能力，众所瞩目。待时机成熟，这副重担，恐怕就要落在你的肩上了。”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几乎明确的继任暗示，小针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同时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瞬间压上心头。主任！那不是只管好自己一摊事就行了的副主任，那是要统筹全科，平衡内外，决策方向，承担最终责任的职位！
“院长，”小针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深深一揖，“弟子年轻识浅，入行不过数载，无论资历、经验、修为，皆不足以服众，更遑论执掌一科重器。如此厚爱，弟子……惶恐，实难当此大任。”
他说的是真心话。荣誉来得太快，他还没好好消化，更大的责任已如泰山压顶般悬于眼前。他仿佛能看到，若自己真坐上那个位置，将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道难题等着，多少关系需要平衡……光是想想，就有些喘不过气。
太上老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扁鹊也沉默地品着茶，仿佛眼前这场关乎科室未来的谈话与他无关。
半晌，老君才悠悠开口：“针灵，你可知，何为‘非常之时’？”
小针抬头，有些茫然。
“非常之时，便不能用常理度之，不能用旧尺量人。”老君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智慧，“论资排辈，自是稳妥。然，当下三界，仙凡融合加速，新生疾病层出不穷，旧有医道面临挑战，更有‘西医魔神’这等理念迥异之敌环伺。稳妥，有时便意味着停滞，意味着错失良机。”
他指了指小针：“你的锐气，你的格局，你的那份敢于融合创新、又不失仁心根本的坚持，正是现下医院，乃至三界医道所需。扁鹊看好你，老夫亦观察你许久。你缺的不是能力，而是……”
老君顿了顿，吐出四个字：“胆魄与担当。”
小针浑身一震。
“你以为，扁鹊当年接手针灸科时，便万事皆通，人人信服？”老君看了扁鹊一眼，扁鹊面色不变，但眼神微动，似是回想起什么。“亦是历经磨砺，几度风波，方有今日。位置，不是准备好了才坐上去的，而是坐上去，逼着自己准备好的。”
小针默然。他想起自己推行积分制时的磕绊，想起面对“永生堂”舆论攻势时的压力，想起万象演道台上生死一线的抉择……每一次，不都是被逼到眼前，才硬着头皮上的吗？
“当然，”老君语气一转，缓和下来，“此事非一蹴而就。扁鹊尚在，便能为你遮风挡雨，引你前行。你仍有时间学习、适应。老夫今日之言，是期许，亦是告诫。”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居其位，谋其政。 届时，你眼中看的，不应再只是一科之得失，一技之短长。需放眼全院之平衡，三界之影响，乃至天道医德之传承。此非医术精进可解，需战略之思，格局之变。”
“战略……格局……”小针喃喃重复。
“不错。”老君点头，“譬如弈棋，你现下是善战之‘车马炮’，冲杀在前。然为帅者，需统观全局，知进退，明取舍，调资源，聚人心。此道，你尚需潜心学习。”
小针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弟子……明白了。谨记院长教诲。”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沉重，却少了惶恐，多了几分沉静的思考。
老君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指了指石凳：“坐。茶要凉了。”
小针重新坐下，捧起微温的茶杯。
“莫要过分忧心。”扁鹊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主任之位，非枷锁，亦非王座。不过一位置，一责任。做好你该做之事，疑难找我，俗务有例可循，天塌不下来。”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甩手掌柜”预定的意味，却奇异地让小针安心了不少。
“对了，”老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玉简，递给小针，“此乃老夫闲暇时整理的一些……嗯，算是‘管理心得’与‘三界势力关系粗析’，你拿去看看，或有裨益。莫外传。”
小针双手接过，神识略一扫，便觉内容浩繁，绝非“闲暇整理”那么简单。这分明是老君多年执掌医院、周旋三界的经验精华！
“多谢院长！”小针郑重收好。
又闲谈几句，喝了茶，小针才告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