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从太上老君丹房回来后,小针的案头除了病历玉简和针灸图谱,悄然多了几类新“伙伴”:厚重如砖的《百年发展纪要(内部密卷)》、纸张泛黄的《天庭医政司组织架构与权责演变考》、散发着新鲜墨香(仙篆版)的《卓有成效的管理者》,以及一份老君私下给的、标题朴素却内容惊人的《三界主要势力关系与医疗资源博弈浅析(老君闲笔)》。
姜炎有一次探头进来送药材样本,看见师父正对着一堆“字多图少”的玉简和书册皱眉苦思,忍不住问:“师父,您这是要改行考天庭文官吗?怎么看起这些……呃,催眠法宝来了?”
小针从一堆“五年规划草案”中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考文官,学怎么当个……不那么容易把科室带沟里的主任。”
姜炎似懂非懂,挠挠头:“当主任不就是医术最好、说话最算数就行了吗?像扁鹊主任那样,往那儿一站,大家就不敢吱声。”
小针失笑:“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他指了指桌上那本《卓有成效的管理者》,“这本书里说,管理者不是‘下属的老板’,而是‘组织的器官’。得对整体绩效负责。”
姜炎眼睛转了一圈,小声嘀咕:“听起来比背《黄帝内经》还难……师父您加油,我去核对药材了!”说完溜得飞快,仿佛那些管理书册会咬人。
小针摇摇头,重新埋首。理论知识是一回事,真正理解却是另一回事。他决定,先从身边最擅长“战略”的人请教起。
他第一个找的是孙思邈。
孙思邈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布置得雅致而舒适,墙上挂着一幅“上善若水”的字画,案头永远摆着最新一期的三界主流舆情汇总玉简。见小针来访,他笑着起身迎客,亲自泡茶。
“听说你最近在研读管理典籍?”孙思邈将茶杯推过来,眼神温和而通透,“可是老君给你透了风声?”
小针点头,也不隐瞒:“院长说我缺了些……格局和战略思量。可我看了几日书,越看越觉得,管理一科,与管理一院,乃至考量三界,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事。有些无从下手。”
孙思邈笑了,用手中折扇轻点桌面:“莫急。我先问你,你觉得,管理针灸科,与管理这整座医院,最大不同在何处?”
小针想了想:“针灸科,目标相对单一,提升医术、治愈病患、完成功德指标。人员虽各有性格,但总体心思都在医道上。可医院……科室林立,目标各异,丹鼎阁要营收,外科重创新,护理部抓服务,还有后勤、行政、公关……如何能让这艘大船不偏航?”
“比喻得好!”孙思邈合上折扇,“管理一科,如同驾驭一叶轻舟,你熟知水性(医道),力气够大(医术),方向明确(治愈),便能破浪前行。但管理一院,乃至要有三界视野,便是掌舵一支舰队。”
他拿起几枚棋子,摆在茶盘上代表不同科室:“你需要了解每一艘船的性能——外科快而猛,但耗资巨;丹鼎阁稳而厚,却转向慢;护理部是船上的水手和医师,关乎航行舒适与安全。你要熟悉海流与风向——天庭政策、人间需求、三界资源流向、甚至舆论风向。你要预判风暴与暗礁——‘永生堂’这类对手、新型疾病爆发、跨界医疗纠纷、内部人才流失风险。”
他移动着棋子,演示着配合与调度:“更重要的是,你要协调各船航向与速度。不能因为外科冲得快,就让它吸干所有资源,导致丹鼎阁无药可用,护理部人手不足。也不能因求稳,就压制所有创新。有时,为了舰队整体抵达彼岸,甚至需要某艘船暂时牺牲速度,承担护航或探路的任务。”
小针听得入神,这些是书本上不会写的实战智慧。
“而这,”孙思邈敲了敲代表“针灸科”的那枚棋子,“便是你即将面临的最大转变。你不再只是‘轻舟船长’,你要开始学习如何成为‘舰队司令’的一分子,理解全局,在你擅长的领域为全局贡献力量,同时学会从全局角度看自己科室的定位与取舍。”
小针若有所思:“所以,我看的那些医院历年决策……比如三年前为何突然加大对人间的医疗合作投入,不仅仅是为了功德?”
“自然。”孙思邈眼神深邃,“那既是顺应仙凡融合大趋势,也是提前布局,抢占未来医疗市场的‘认知高地’,更是向天庭展示医院价值、争取更多政策支持的‘战略举措’。一箭三雕。”
小针恍然,又觉压力更大。原来每一条看似简单的院令背后,都有如此复杂的权衡。
带着新的问题,几天后,小针又寻机会向太上老君请教。这次是在一次常规汇报后,他斟酌着提出了自己的困惑。
“院长,孙师叔以舰队为喻,弟子略懂了统筹协调之要。但……三界之势,天道平衡,似乎又是另一重维度。弟子愚钝,不知该如何把握这更高层面的……‘道’?”
太上老君正在给一盆兰草修剪枯叶,闻言放下玉剪,擦了擦手,示意小针坐下。
“天道平衡,听起来玄乎。”老君慢条斯理地说,“落到医院管理,无非是‘得失’二字,不过是更大时空尺度上的得失。”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功德与道心的平衡。医院要赚取功德维系运转,天经地义。但若眼中只剩功德,便会滑向‘永生堂’那般急功近利,失了医者本心,天道亦会厌弃。如何让全院上下在追求功德时,不忘‘仁心’底色?此需制度引导,更需文化浸润。你推行积分制时,强调‘价值贡献’而非单纯创收,便初具此意。”
“其二,传承与创新的平衡。扁鹊代表传承,华佗代表创新。二者不可或缺,却易生矛盾。为帅者,需在传承中为创新开一扇窗,在创新浪潮中为传承留一块锚地。此次建立联合实验室,便是此理——给华佗一个合法‘折腾’的空间,又不让他把整个医院带偏。”
“其三,本院发展与三界福祉的平衡。”老君目光悠远,“医院强,是三界患者之福。但若只顾自家做强,垄断资源,打压异己,便是德不配位,必生祸患。故有时,需主动分享技术(如发布《指南》),推动行业共进(如仙凡合作),甚至在某些领域暂时‘让利’。此非软弱,而是格局。格局越大,天道所予的‘运’便越厚。”
小针如醍醐灌顶。许多之前模糊的感觉,被老君三言两语点透,上升到了“道”的层面。这已不仅是管理技巧,更是立身立业的根本哲学。
理论学习和高人指点之外,小针一头扎进了医院的档案库。这里尘封着数百年来的会议纪要、项目报告、预算申请、甚至是一些失败项目的检讨书。他像考古一样,仔细翻阅。
他看到,五十年前,医院曾大力推进“仙术自动化诊疗”,却因忽视患者个体差异和仙术灵性本质,导致大批量医疗事故,最终项目废止,时任主管引咎辞职。旁边有后人批注:“技术狂飙,勿忘人文。”
他看到,百年前,某任院长试图将丹鼎阁彻底商业化,以应对一次严重的功德危机,结果引发内部剧烈反弹,大批注重传统的仙医出走,医院声誉一落千丈,花了三十年才勉强恢复。批注写着:“欲速不达,根基动摇。”
他也看到成功的案例:三十年前,率先引入人间现代护理理念,与麻姑的祝由术结合,奠定了如今护理部的核心竞争力;十五年前,顶住压力成立独立的“儿科仙医部”,如今已成为医院重要的口碑和功德来源。
每一份档案,都是一次鲜活的决策案例。小针不仅看结果,更试图还原当时的决策场景、各方博弈、以及决策者的得失考量。他感觉自己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管理实践课。
他还通过仙凡合作平台,请人间合作方帮忙搜集了一些经典的现代管理学着作和案例。当他读到“彼得原理”(人们倾向于晋升到其无法胜任的职位)时,不由得苦笑,赶紧自我审视一番。读到“鲶鱼效应”(引入竞争者激活团队)时,想起了“永生堂”带来的压力,竟有几分复杂感悟。读到“资源依赖理论”时,对丹鼎阁与各科室的关系有了新看法。
学习过程枯燥且烧脑,远不如研究一个新针法或治愈一个疑难病例来得有直接成就感。有时盯着满篇的“组织效能”、“边际成本”、“利益相关者分析”,小针会觉得头晕目眩,恨不得把玉简扔出窗外。
华佗有次撞见他这副模样,毫不客气地嘲笑:“咋啦?被那些弯弯绕绕的字儿给绕晕了?要我说,管那么多干嘛!谁不服,拿疗效说话!病治好了,功德赚了,就是硬道理!”
小针揉着太阳穴:“华主任,要是人人都只认自己科室的‘硬道理’,不肯为全院大局稍作妥协,资源如何分配?方向如何统一?下次再遇到‘永生堂’那样的整体危机,如何凝聚力量?”
华佗被问得一噎,嘟囔道:“那也不能把自己逼成个算账先生……算了算了,你们文化人脑子复杂,老夫还是去捣鼓我的仪器实在。”说罢溜了,留下小针继续对着“医院年度预算编制原则与博弈分析”发呆。
扁鹊偶尔会路过他办公室,瞥一眼他案头堆积如山的管理资料,从不评价,只是有时会淡淡提点一句:“莫要被理论框住。万变不离其宗,最终是为救人。”
小针记在心里。他知道,学习这些战略管理知识,不是为了成为官僚,而是为了在未来坐上那个位置时,能更好地守护他想守护的医道与病患,能让自己和同伴们的努力,发挥出更大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