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纠纷的余波刚刚平息,一份盖着天庭“工部”和“妙严宫”双重仙印、镶着金边的“加急倡议令”,就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小针的办公桌上。倡议令的核心内容,是推动建设一个覆盖三界所有正规医疗机构的“三界医疗数据共享平台”。
按照天庭的说法,这是为了“打破信息壁垒,促进医学研究协作,提升公共卫生事件应对效率,优化三界医疗资源配置”。翻译成人话就是:以后各医院、各科室的病例数据、治疗方案、药物反应等等,都得按照统一格式上传到云端(仙云端),大家按规定权限共享查询,谁也别藏着掖着搞知识垄断。
倡议令要求各医院、各核心科室,在一年内完成自身专业模块的数据标准化、结构化上传工作。针灸科,作为的王牌科室之一,自然被要求率先垂范,建设“针灸专业核心数据模块”。
小针拿着这份沉甸甸的倡议令,感觉比上次接任主任令牌时压力还大。这事听起来高大上,做起来……绝对是能把仙逼疯的“史诗级工程”。
想想看,针灸科几千年来积累了多少东西?从上古时期刻在龟甲兽骨上的针刺感应记录,到后来写在竹简、绢帛、玉简上的医案,再到近现代各种影像留影、神识波动图谱……格式五花八门,记录方式千奇百怪,描述术语因时代、流派而异,更别提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如鱼吞钩”、“气若游丝”之类的感性描述。
要把这些海量、杂乱、非标准的历史数据,清洗、分类、标准化、数字化,还要构建出能够体现针灸学精髓的知识图谱和关联关系……这工作量,光是想想,小针就觉得自己的仙识内存要爆了。
但天庭的指令不容违逆,而且从长远看,这确实是件大好事。小针只能硬着头皮上。他亲自挂帅,成立了“针灸科数据平台建设小组”,成员包括:
青萱:心思缜密,耐心十足,负责最繁琐的“数据清洗与初步标准化”。
刘长老(及几位资深老仙医):负责内容审核、术语统一与“知识精华提炼”。
姜炎:精通符阵与灵脑技术,负责技术实现、接口开发和系统架构。
另配数名手脚麻利、熟悉典籍的年轻仙医和仙童作为助手。
第一次小组会议,就在一种微妙的“代沟”氛围中开始了。
会议室的光幕上展示着平台要求的复杂数据字段和结构标准。姜炎讲得口干舌燥,试图解释什么是“结构化字段”,什么是“非结构化备注”,什么是“实体-关系模型”。
刘长老捻着胡须,盯着光幕上那些冷冰冰的输入框和下拉菜单,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姜炎小友,你讲的这些‘字段’、‘模型’,老夫大概听懂了。可是……”他拿起一枚记载着典型病例的古玉简,“这上面写的‘针入三分,得气如蚁行,患者自觉一股暖流沿足少阳经上溯’,请问,这‘如蚁行’的感觉,该如何填入你们的‘得气感强度’字段?是选‘轻微’、‘中等’还是‘强烈’?那‘暖流’的质感和走向,又该用哪几个标准化词汇描述?”
他放下玉简,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困惑:“针灸之道,存乎一心,重在体悟与意会。许多精妙之处,正在于这些难以量化的‘象’与‘感’。若是强行将活生生的医案,拆解填充到这些僵硬的格子里面,岂不是买椟还珠,失了最重要的‘神’与‘韵’?老祖宗的东西,难道就只剩下干巴巴的数据了吗?”
其他几位老仙医也纷纷点头附和,面露忧色。他们担心,这么一搞,后人看到的都是死数据,再也无法领悟前辈医家在那瞬间的灵光与手感。
青萱抱着厚厚一摞待处理的玉简副本,也有些茫然地看向小针。她理解标准化的重要性,但也觉得刘长老的话不无道理。
姜炎则是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求助似的看向小针。
小针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没有直接反驳刘长老,而是走到光幕前,调出了另一份资料——那是他近期经手的几个典型病例的数字化记录样本,包括“寒魄仙子”、“云梭子”和“墨影”的初诊记录。
“刘长老,诸位前辈,请看。”小针指着样本中一个特殊的字段区,“我们设计的模块,并非只有冰冷的标准化字段。请看这里——‘医者特殊感知与心得备注区’,以及‘非典型体征与能量波动影像附件区’。”
他放大其中一个病例的备注区,里面用小针自己的语言,详细记录了施针时感知到的能量细微变化、患者的即时反馈、以及自己当时的判断和思路,文字生动,甚至还附上了几缕当时捕捉到的、经过处理的能量波动图谱。
“标准化字段,是为了让数据能够被机器快速检索、统计、发现规律——比如,我们可以快速找出过去一百年里,所有‘足三里’穴出现‘蚁行感’的病例,分析其共同特点和疗效。这是‘量’的基础。”小针解释道。
“而这个‘备注区’和‘附件区’,就是为了保存刘长老所说的‘神’与‘韵’,保存那些无法被简单标准化的个体体验和精妙感悟。这是‘质’的传承。两者结合,后人既能看到宏观规律,也能透过前辈的详细描述,去贴近当时的诊疗情境,领悟其中的‘意’。”
他看向刘长老,语气诚恳:“更重要的是,当千千万万个标准化病例汇聚在一起,通过仙脑算法进行分析,我们可能会发现一些单凭个人经验永远无法察觉的隐藏规律。比如,也许‘蚁行感’与某种特定的五行失衡或时辰有隐蔽关联?也许‘暖流上溯’的路径差异,能预测不同体质的预后?数据平台不是要取代经验,而是要为经验插上翅膀,让它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刘长老听着,盯着光幕上那详实的备注和附件,沉默不语,但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小针趁热打铁:“而且,这个平台建好之后,对我们自己也有大用。比如刘长老您正在研究的‘古典针法对现代焦虑症的适应性改良’,您就可以在平台里快速检索所有相关古籍记载和近代医案,对比分析,效率比您一本本翻玉简高出何止百倍?”
这话说到了刘长老的心坎上。他研究这个课题很久了,确实苦于资料散乱,查找比对极其耗时。
“此外,”小针笑了笑,“平台还设置了‘贡献积分’。每一位上传高质量、有特色医案的前辈,都会获得相应的积分,这积分在院内可以兑换资源,在天庭那边也是重要的学术贡献证明。”
软硬兼施,情理并重。刘长老和其他老仙医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虽然还是觉得这事儿麻烦,但至少不那么抵触了。
“罢了,既然是天庭旨意,又有实用之处……老夫便试试看吧。”刘长老最终松了口,“不过,这审核之事,必须严谨,绝不能胡乱标注,辱没了先贤心血!”
“那是自然!审核把关,全赖诸位前辈了!”小针连忙应下。
障碍初步扫除,建设工作轰轰烈烈地展开。青萱带领的“数据清洗小队”最先体会到什么叫“浩瀚”和“琐碎”。她们需要将堆积如山的原始记录,先进行物理整理(有些古玉简需要先修复才能读取),然后逐字逐句解读,将信息提取出来,按照标准字段进行初步填录,遇到疑难或模糊处,则贴上标签,汇总给刘长老他们审核。
青萱展现出惊人的耐心和条理性,她设计了一套分类标签和流程表格,将庞杂的工作分解得井井有条,自己更是身先士卒,常常抱着一堆玉简在资料室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睛熬得通红。
刘长老带领的“审核天团”则充满了学术争论。经常为了一个古脉象术语的现代对应词,或者某个针法描述的精准归类,争得面红耳赤。会议室里时常传出“一派胡言!此‘沉紧’分明是寒实证,怎能标为‘气滞’?”“谬矣!观其前后文,分明是木郁克土……”之类的激烈辩论。小针偶尔需要亲自去充当“调解员”兼“最终仲裁”。
姜炎那边的技术挑战也不小。要构建能容纳海量数据、支持复杂查询和知识图谱展示的底层架构,还要确保与天庭主平台的接口兼容、数据安全。他经常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里布满血丝,对着写满符文代码的光幕念念有词,时不时爆出一句:“这上古封印格式怎么又不对?!”“天庭给的api文档是哪个仙童写的?漏洞比筛子还多!”
小针自己也没闲着。他将自己近年来经手的、具有代表性的新旧病例,全部亲自动手,严格按照标准进行了数字化处理,并附上了极其详尽的备注和心得,作为“示范模板”。他还定期组织交流,分享经验,解决共性问题。
过程是痛苦的,进展是缓慢的。但当第一个阶段性成果——包含上千个高质量标准化病例、初步构建了“经络-病症-手法”关联知识图谱的针灸科模块测试版——成功通过天庭远程验收,并获得“结构清晰、数据质量高、知识体系构建有特色”的评语时,整个小组都沸腾了。
青萱开心地跳了起来,刘长老抚着胡须,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连姜炎都难得地咧开了嘴。
更让所有人惊喜的是,平台刚上线测试不久,一位正在研究某种罕见“子午流注痛”的仙医,通过平台检索,瞬间就找到了散落在七本不同古籍、三个近代医案中的类似记载和治疗思路,大大缩短了研究周期。他激动地发来感谢传讯,称这平台是“医道研究的北斗星”。
数据平台,这个起初被许多人视为“麻烦”和“枷锁”的工程,正逐渐显露出它作为强大基石和加速器的巨大潜力。它不仅仅是一个存储库,更正在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个体经验与集体智慧、针灸科与整个三界医学界的桥梁。
而小针,在推动这项艰难工程的过程中,不仅提升了团队的协作能力和对现代管理工具的接受度,更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深刻意识到,在坚守传统精髓的同时,拥抱技术变革,或许才是让古老医道在新时代焕发更强生命力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