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平台建设的阶段性成功,如同一剂强心针,让针灸科上下士气大振。小针也颇有些志得意满,觉得科室内部已然理顺,改革势头良好,是时候更进一步,推动“深度融合”了。他的目光投向了日渐繁忙、口碑鹊起却人手始终捉襟见肘的“融合门诊”。
“融合门诊是我们的前沿阵地,是积分制下‘创新’与‘融合’的标杆,必须加强力量!”小针在办公室对着人员名册盘算,“传统针灸组那边,有几个年轻仙医基础扎实,思维活跃,对新鲜事物接受度高,正好调过去锻炼,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加速人才培养,一举两得!”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传统针灸组有刘长老坐镇,少了两个年轻人,应该不影响大局。而融合门诊得到新鲜血液,定能如虎添翼。他甚至已经脑补出这几个年轻人在融合门诊大放异彩,然后带动更多科室人员主动要求“跨界流动”的美好景象。
于是,他兴冲冲地拟好了调令,直接发给了传统针灸组组长——一位姓赵、资历颇深、性格有些内向但做事极其踏实的老仙医,以及人事仙官。为了显示效率,他没有事先找赵组长或刘长老私下沟通,觉得这是“主任的正常人事调动权”,也是为了科室整体发展,他们应该能理解和支持。
调令发出去的当天下午,小针还在美滋滋地审核一份关于“虚拟现实疗愈系统”的升级预算,办公室的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进来的是赵组长。这位平日里说话慢声细气、见人先带三分笑的老好人,此刻脸色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调令玉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色不虞的传统针灸组骨干。
“主、主任!”赵组长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少了往日的恭敬,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您这调令……是什么意思?”
小针一愣,放下手中的玉简,起身道:“赵组长?快请坐。调令怎么了?我是看融合门诊那边急需人手,而组里几位年轻同僚表现突出,正好……”
“正好什么?!”赵组长打断小针的话,将调令玉简“啪”地拍在桌面上,力气之大,震得旁边的茶杯都晃了晃,“主任!您知不知道我们传统针灸组每天要接诊多少患者?处理多少常见病、慢性病?是!我们没有融合门诊那么‘光鲜亮丽’,没有‘仙力介入’那么‘高大上’,但我们承担的是全院最基础、最繁重、也最不容有失的诊疗任务!”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王旭和李瑶(被调走的两人)是我们组的骨干!王旭对古典针方配伍的理解,连刘长老都夸;李瑶处理‘风寒湿痹’的效率是全科第一!您一句话,就把他们调走,有没有想过我们组接下来的排班怎么弄?那些指名要找他们复诊的老患者怎么办?新来的实习生谁来带?我们剩下的人,是不是都得一个人劈成两个用?”
他身后一位脾气更急的骨干也忍不住开口:“主任,您推行积分制,我们没话说,努力干呗!可您不能眼里只有‘创新’和‘融合’,就把我们这些干基础活儿的当成可以随意拆借的零件啊!调走人,连声招呼都不打,您这是……这是根本不把我们当回事!”
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小针心里一沉,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他连忙解释:“赵组长,各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考虑到科室整体发展,融合门诊确实需要加强,这也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
“锻炼机会?”赵组长苦笑,声音带着疲惫,“主任,他们在我这里就不是锻炼了?扎扎实实把常见病治好,把经典传承好,就不是为科室做贡献了?非得去搞那些新奇玩意儿才算‘锻炼’?您这样厚此薄彼,就不怕寒了老兄弟们的心吗?大家累死累活,守着基本盘,到头来连骨干都保不住,以后谁还愿意在传统组踏实干?”
就在这时,刘长老也闻讯赶来了。他看了眼剑拔弩张的场面,又看了看桌上的调令,眉头紧锁,走到小针身边,低声道:“针灵,此事……欠妥。”
他语气平和,但分量十足:“人才流动,本是好事。但需循序渐进,更需顾及各方实际,尤其是基层团队的感受和承受能力。传统针灸组乃我科根基,日常负荷极重。你如此强硬调人,事前不通气,事后不解释,让他们措手不及,心生怨怼,岂不是人为制造隔阂,动摇军心?此非智者所为。”
刘长老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小针透心凉。他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他过于沉浸在“全局规划”和“战略推进”的兴奋中,满脑子都是“创新”、“融合”、“效率”,却完全忽略了执行层面最关键的要素——人的感受和团队的稳定性。
他把一次正常的、甚至初衷良好的人才调配,变成了一次简单粗暴的行政命令。没有沟通,没有解释,没有考虑对原团队的冲击。这不仅是工作方法的问题,更是态度问题,是典型的官僚主义作风——只从数据和目标出发,忽视了活生生的人和复杂的人际关系。
看着赵组长通红的眼睛和难掩失望的表情,听着刘长老语重心长的提醒,小针的脸颊一阵发烫,心中充满了愧疚和自责。他光想着怎么把“饼”做大,却忘了分“饼”的时候,也需要让大家觉得公平、舒心。
“赵组长,各位同僚,刘长老……是我的错。”小针没有找任何借口,他深吸一口气,绕过桌子,走到赵组长面前,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我考虑不周,方式粗暴,没有尊重大家的辛勤付出,也没有顾及传统组的实际困难。我向各位道歉,这份调令,作废。”
他直起身,态度诚恳:“人才流动和培养,确实需要。但绝不能以损害现有团队稳定为代价。我提议,我们立刻商量一个更稳妥的办法。比如,是否可以建立‘人员交流轮岗’机制?让有兴趣的仙医,分批、短期(比如每月一到两周)去融合门诊参与项目工作,积累经验,同时也能带回新的思路。这样既能促进交流,又不影响各组的正常运转。具体细则,我们和人事一起,马上协商制定。”
小针的当场认错和立刻提出补救方案,让赵组长和几位骨干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尤其是“交流轮岗”的提议,既给了年轻人机会,又保证了传统组的人员稳定,比硬性调离人性化得多。
赵组长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主任,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只是……希望您以后做决定前,能多听听下面的声音。大家都不容易。”
“一定,一定!”小针连连点头,心中充满了后怕和庆幸。幸好赵组长他们直接找来了,如果怨气憋在心里,或者消极怠工,那损失就大了。
风波很快平息。调令撤销,“短期交流轮岗机制”开始拟定。小针亲自去传统针灸组待了半天,了解他们的具体工作流程和难点,并承诺在资源分配上会给予更多关注。
但这件事给小针的震动,远比解决一个医疗难题要大。他独自在办公室待到深夜,反复复盘这次失误。
“我太急了……也太想当然了。”小针对着空荡荡的墙壁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总觉得方向正确,方案完美,大家就该无条件执行。却忘了,每个决定,最终都要靠具体的人去落实。他们有情绪,有难处,有自己的判断。作为主任,不能只当‘设计师’和‘指挥官’,还得是‘倾听者’和‘协调者’。”
他想起太上老君说的“平衡”。不仅要平衡新旧、利害,更要平衡“理想与执行”、“全局与局部”、“效率与人心”。
他将这次教训详细记录下来,贴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画了个大大的、丑丑的“警”字。并在后续的管理中,刻意做出了改变:
推动任何新政策或调整前,他会先在小范围征求意见,特别是可能受影响的团队负责人;重要决策会上,他会留出更多时间让大家发言,即使意见相左也耐心听完;布置任务时,会主动询问“有没有什么困难”;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安排一些非正式的茶话会、午餐交流,了解基层仙医的真实想法和状态。
挫折没有击倒他,反而像一次及时的“管理针灸”,疏通了他因急于求成而有些淤堵的“领导思路”。他变得更加成熟、周全,也更懂得尊重和沟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