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位面传送的滋味，姜炎后来形容为“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然后从火山口吐出来”。小针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准确——滚筒洗衣机至少是匀速的，而这次天庭特批的紧急传送阵，因为要绕过三处不稳定的空间褶皱，过程颠簸得像在雷暴云里开敞篷飞剑。
“呕——”刚在目标地点——一片被标注为“废弃工业区77号地块”的荒地上——站稳，华佗就扶着一截锈蚀的管道吐了。吐的不是食物，是淡蓝色的灵液，那是他出发前灌下去的“空间稳定剂”。
“老华你行不行？”雷震子拍着他的背，力道大得像在捶鼓。他肩上的小雷兽好奇地探出头，嗅了嗅那摊灵液，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喷嚏，炸出几颗火星。
小针没时间照顾华佗。他第一时间展开星辰秩序场，不是攻击姿态，而是“探测模式”。银白色的星辉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水波纹般扫过周围环境。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眉头紧锁。
这里太“干净”了。
不是指卫生——实际上这里脏乱得惊人：倾倒的化工厂反应塔像巨兽的骸骨，锈蚀的管道蜿蜒如肠，地面上混杂着可疑的化学污渍和顽强的杂草。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混杂了硫磺和腐殖质的怪味。
但能量层面，干净得诡异。没有自然灵脉该有的微弱脉动，没有残魂游荡的阴气，甚至连怨气都没有——通常这种废弃工业区，至少会有几个因工伤死去的工人执念残留。
只有一种粘稠的、均匀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空”。
“就是这里。”小针收回秩序场，压低声音，“‘虚无之渊’的渗透点之一。魔气被提纯转化后的‘虚无’能量，从这里散发出去，污染环境，再通过环境共鸣影响生灵。”
华佗终于吐完了，用机械臂从腰间拔出一根手臂粗细、顶端闪烁红光的金属棒，“咔哒”一声插进地面。“多功能环境分析仪，老子特制版。”他抹了把嘴，盯着棒身上的显示屏，“操……环境‘负信念浓度’是正常值的七百倍。在这里待久了，石头都会想自杀。”
姜炎已经掏出了他的罗盘。不是传统的八卦罗盘，而是一个融合了仙家定位阵法和人间电磁探测技术的古怪圆盘，表面有八层同心圆在各自旋转。“地下……有大型人造结构。深度约五十米，面积……两个足球场大？能量反应……很杂乱，但核心区有高强度的‘虚无’源。”
他指向远处一座半塌的厂房：“入口应该在那里。但周围……有至少七层不同类型的警戒法阵，还有物理陷阱。我看到了压力板、红外线、声波感应……以及某种我不认识的、会吸收生命能量的玩意儿。”
敖锋，那位上次跟小针一起行动的护院仙将，此刻已全副武装。他穿着天庭制式的轻型仙甲，手持一杆暗金色的长枪，枪尖有细密的雷纹——那是出发前雷部临时给他加装的“破邪雷符”。他半蹲在地，手指轻触地面，闭眼感应。
“地面下有东西在动。”他睁开眼，瞳孔里闪过金色的光，“不是活物。是……傀儡？很多，巡逻轨迹很有规律。它们在守护入口。”
小针快速整合信息。七层法阵，物理陷阱，能量吸收装置，傀儡巡逻队——这防卫规格高得离谱，绝不仅仅是“废弃实验室”。
“有办法潜入吗？”他问姜炎。
“有，但很冒险。”姜炎调出罗盘投影的立体结构图，“法阵有周期性波动，每三分钟会有一次07秒的‘校验间隙’，所有警戒等级会临时下调20。物理陷阱我可以干扰，但那些能量吸收装置……”他看向华佗。
“给老子十秒，老子能把那玩意儿的核心超载烧掉。”华佗的机械臂“咔咔”变形，露出几个闪烁着危险光芒的接口，“但动静不会小。肯定会惊动傀儡。”
“那就速战速决。”小针做出决断，“姜炎，你负责计算时机和路径。华主任，你负责清除能量吸收装置。敖锋和雷震子，清理傀儡，动静尽量小。我负责应对意外，并用秩序场屏蔽我们的气息。”
雷震子活动了下肩膀，小雷兽跳到他头顶，浑身毛发炸起，噼啪作响：“多久解决傀儡？”
“十秒内。”敖锋站起身，长枪在手中转了个枪花，“超时算我输。”
“好。”小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不是害怕，是这地方的“空”在无形中侵蚀他的情绪，“行动。”
接下来的三分钟，像一场无声的芭蕾。
姜炎紧盯着罗盘，嘴唇飞快翕动，计算着法阵波动的每一个参数。华佗匍匐前进，机械臂像昆虫的节肢，精准地避开地面可疑的痕迹。敖锋和雷震子一左一右，如同猎豹般潜伏在阴影里。小针走在中间，星辰秩序场压缩到极致，只覆盖小队成员，像一层透明的银色薄膜。
“就是现在！”姜炎低喝。
华佗的机械臂猛地刺入地面某处，蓝光暴涨；敖锋和雷震子同时冲出，长枪与雷光撕裂空气；姜炎双手结印，七八个干扰符文同时打入不同方位；小针则将秩序场猛然扩张，短暂地“覆盖”了方圆三十米的空间，制造出一个虚假的能量平静区。
爆炸声被压制在秩序场内部，像闷雷。傀儡被击碎的脆响被雷震子肩上的小雷兽用更高频的电火花噪音掩盖。法阵的警报刚刚亮起，就被姜炎的干扰符文强行掐灭。
十秒。刚好。
小队毫发无损地突入厂房。内部比外面更破败，满地瓦砾，但深处有一扇伪装成废弃控制台的金属门，此刻正缓缓滑开——华佗刚才那一击，顺便黑了它的控制系统。
门后是向下的、布满灰尘的楼梯。
“走。”小针率先踏入。
楼梯很长，盘旋向下。越往下，那股“空”的压迫感越强。华佗的机械臂开始发出不正常的“嘎吱”声，姜炎的罗盘指针疯狂跳动，连敖锋的仙甲表面都凝结了一层灰白色的、像是霜又不是霜的东西。
只有小针的星辰秩序场，依然稳定地散发着银辉。但他能感觉到，秩序场在这里消耗的速度是外面的五倍以上。这鬼地方在主动“消化”秩序。
终于，楼梯到底。眼前是一条银灰色的金属走廊，与上方的废墟格格不入。走廊两侧是冰冷的墙壁，镶嵌着不明材质的发光条，光线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没有守卫。没有陷阱。安静得可怕。
“太顺利了……”雷震子低声说，小雷兽不安地在他肩上转圈。
“是陷阱。”小针说，但脚步没停，“但我们必须进去。姜炎，能探测到核心区还有多远吗？”
“正前方三百米，右转，再一百米……有一个巨大的能量反应堆。‘虚无’的源头。”姜炎的声音有些发颤，“但那里的能量读数……高得不正常。像是个……‘炸弹’？”
小队继续前进。走廊两侧开始出现房间，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的景象：一排排培养槽，里面浸泡着人形或非人形的生物组织，连接着管线；堆满晶体的工作台，屏幕上滚动着无法理解的代码；甚至还有一个房间里摆满了……毛绒玩具？只是那些玩具的眼睛位置，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他们在实验‘情感载体’……”小针看着那些玩具，心中发寒，“把虚无能量注入最无害、最能引发正面联想的东西里，然后散播出去……”
突然，走廊尽头的主控室大门，自己开了。
不是滑开，是像邀请般，缓缓向内打开。门内一片漆黑，只有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密的、像是数据流又像是神经突触的光点在闪烁。
那就是“虚无之源”。
“欢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冰冷、平滑、带着电子合成音特有的非人质感，“的小针主任，还有……客人们。我等你们很久了。”
小针全身绷紧。这声音……是“西医魔神”，但又有些不同。少了那种疯狂的讥诮，多了种纯粹的、冰冷的“非人感”。
“怎么，不敢进来？”声音继续说，“不想看看，你们一直对抗的‘虚无’，是如何诞生的吗？”
“他在激你。”敖锋沉声说，“别上当。”
小针却向前走了一步。“我得看。”他说，“不看，就永远找不到破解之法。”
他踏入主控室。其他人紧随其后。
室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大。黑色漩涡占据了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控制台和管线。没有工作人员，只有几个穿着破烂白大褂、眼神空洞的“医护”造型傀儡，像雕像般立在角落。
小针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漩涡。
他看到了……无数细碎的影像。焦虑的母亲、疲惫的上班族、迷茫的学生、对着神像祈祷却得不到回应的信徒……这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片段，被抽取了色彩，抽离了情感，只剩下灰白的轮廓，然后被某种算法解析、重组，注入到漩涡中心的那个“核心”里。
那个核心，是一颗拳头大小、不断脉动的黑色晶体。晶体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胎儿般的影子。
“这就是‘信念瘟疫’的‘母体’。”声音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自豪”，“收集三界生灵的困惑与痛苦，提纯、编码、再播撒。效率比魔气高得多，也更……优雅。”
“优雅？”华佗怒吼，“这他妈叫优雅？！”
“当然。”声音平静无波，“不流血，不破坏肉体，只是……引导他们发现‘真相’。生命的真相本就是虚无。我们只是帮他们提前适应。”
小针没有理会那声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颗黑色晶体上。星辰秩序场缓缓延伸，试图触碰它——
就在秩序场接触到晶体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响彻整个空间！
不是他们触发的。是早有预谋！
“哎呀，被发现了呢。”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熟悉的讥诮，“不过也无所谓了。实验数据已经收集完毕。这个‘母体’……也该‘回收’了。”
黑色漩涡骤然加速旋转！狂暴的“虚无”能量如同海啸般喷涌而出，墙壁上、天花板上，瞬间裂开数十个暗门，更多的“医护”傀儡如同潮水般涌出！它们手中不再是能量发射器，而是……针筒。针筒里流动着粘稠的、漆黑的液体。
同时，那声音的主人也终于现身——不是实体，而是一个由流动的黑色数据流凝聚成的人形轮廓，悬浮在漩涡上方，低头俯瞰着他们。
“抓住他们。”数据人形轻轻挥手，“要活的。尤其是……小针主任。你的‘秩序’，是很珍贵的实验样本。”
战斗，在瞬间爆发。
而小针知道，他们落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
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破坏母体”，而是——“怎么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