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倒下去的时候，骂了一句特别脏的脏话，脏到连他肩上那只小雷兽都忍不住用爪子捂住了耳朵——虽然它没耳朵，只有两簇会放电的毛。
针筒里那管漆黑液体没能完全注入，因为华佗在最后一刻用机械臂卡住了傀儡的手腕，液体只溅了几滴在他胳膊上。但就这几滴，足够了。
“滋啦——”
黑色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华佗整条胳膊的血管都暴凸起来，但不是变黑，是变成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机械臂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滚过一行行错误代码：【检测到宿主信念能量急剧衰减……连接不稳……动力核心过载……】
“老华！”雷震子想冲过去，却被三个傀儡死死缠住。他头顶的小雷兽疯狂放电，电光在傀儡身上炸开，但那些鬼东西只是晃了晃——它们的“白大褂”表面流动着一层吸收能量的薄膜。
敖锋的情况更糟。他捅穿了第四个傀儡的胸口，长枪上的破邪雷符炸开，将傀儡炸成碎片。但碎片落地后，竟然像活物般蠕动，重新凝聚成更小、更敏捷的个体，继续扑上来。而且每击碎一次，它们身上那股“虚无”的气息就更浓一分。
“它们在吸收战斗产生的负面情绪！”姜炎一边狼狈地躲避针筒，一边嘶声喊道，“愤怒、焦躁、恐惧……都成了它们的养料！”
小针的星辰秩序场已经扩张到极限，银白色的星辉如同倒扣的碗，护住所有人。但秩序场表面不断泛起涟漪，那是“虚无”能量在侵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念在持续消耗——不是仙力，是更深层的、对“这场战斗有意义”的坚信。
“放弃吧，小针主任。”悬浮在黑色漩涡上方的数据人形——现在可以确定是“西医魔神”的某种分身——用那种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说，“你的‘秩序’在这里就像沙漠里的一滴水。你看，连你的同伴都在动摇。”
它说得没错。华佗躺在地上，机械臂还在徒劳地挥动，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没用……打不完……老子研究了五百年……还是打不完……”
雷震子喘息越来越重，雷光明显暗淡了。敖锋的长枪每一次挥动都比上一次慢。
连姜炎布置的干扰阵法，光芒都在减弱。
秩序场在收缩。不是小针撑不住了，是……环境在“消化”它。这个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虚无消化炉”，任何正向的、有序的能量进来，都会被慢慢磨碎、分解、同化成“空”的一部分。
小针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滴到地面前，就蒸发成了虚无的灰烟。
怎么办？冲出去？带着受伤的华佗，根本不可能。硬扛？秩序场最多再坚持三分钟。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黑色漩涡，扫过那颗脉动的晶体，扫过无数被抽取了色彩与情感的灰色人生片段。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
在漩涡边缘，有一段特别模糊的影像——一个孩子捧着摔碎的陶罐在哭。那是土地公王公公的记忆，关于他第一次亲手做出陶器却被弟弟不小心打碎的童年往事。这段记忆被抽到这里，剥离了懊恼、委屈、以及后来弟弟帮他修补好的温暖，只剩下“东西碎了”这个干瘪的事实。
但就在那片灰白中，小针的秩序场无意间扫过时，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不甘”。
不是完整的情绪，只是一个“神经突触的惯性放电”——孩子内心深处，对“完整”的本能渴望。
小针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自己对麻姑他们说的理论：“虚无幕布”可以屏蔽信念，但屏蔽不了刻在生物本能里的、最底层的生理性反馈。
那如果……他把秩序场，从“防御”变成“共鸣”呢？
不是用秩序去对抗虚无，而是用秩序去“唤醒”那些被虚无掩盖的、生命最原始的本能？
这个念头疯狂又危险。意味着他要放弃防御，把全部力量集中在“共鸣”上。期间，所有人将毫无保护地暴露在虚无能量的侵蚀下。
但如果成功……
“华主任！”小针突然大吼，“你机械臂里还有多少‘信念稳固剂’原型？！”
华佗迷迷糊糊地抬头：“……啥？”
“原型！没稀释的那种！”
“还……还有三管……在老子的紧急医疗包里……你想干啥？！”
“全拿出来！现在！”
华佗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哆哆嗦嗦地从腰间扯下一个金属小包，甩给小针。小针接住，看也不看，直接捏碎外壳，三支装着乳白色光雾的密封管落入掌心。
“雷震子！把你的雷灵借我用一下！”
“啊？它不听别人——”雷震子话没说完，头顶的小雷兽已经被小针用秩序场“抓”了过去。小家伙吓得炸成一团毛球，浑身电光乱窜。
“姜炎！在我周围布‘扩音阵法’，把你会的所有增幅符文全用上！”
“可是副院长，那样你会——”
“执行命令！”
小针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姜炎一咬牙，双手飞快结印，七八枚闪烁着不同光芒的符文打入小针周围地面，组成一个复杂的环形阵列。
数据人形——西医魔神的分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第一次发出了带着疑惑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小针没理它。他闭上眼，将三管“信念稳固剂”原型狠狠拍在自己胸口！
乳白色的光雾瞬间炸开，将他整个人吞没。但光雾没有散开，而是被他用秩序场强行压缩、凝聚，与自身星辉融合。同时，他右手食指探出，轻轻点在那只吓懵的小雷兽额头。
“别怕，”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奇异的温柔，“帮我个忙。用你最‘本能’的雷——刚诞生时，第一次劈开乌云看见阳光的那种。”
小雷兽眨了眨黑豆般的眼睛，似乎听懂了。它不再挣扎，身体蜷缩起来，头顶两簇毛开始发出一种……温暖的、金黄色的电光。那不是攻击性的天雷，更像是春天第一声惊蛰雷，唤醒万物的那种。
小针将这股“生发之雷”引入体内，与压缩的秩序场、信念稳固剂的光雾强行融合。
这个过程痛苦得像把灵魂撕开重组。他全身的血管都在发光，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和跳跃的金色电火花。嘴角渗出血，但血珠滴落的瞬间，就蒸发成淡淡的、带着星辉的雾气。
“他在强行提升共鸣强度！”姜炎失声道，“可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闭嘴！专心维持阵法！”华佗挣扎着坐起来，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操作机械臂，将剩余的能源全部导入姜炎的扩音阵。
数据人形终于意识到不对：“阻止他！”
所有傀儡同时转向，针筒齐刷刷对准小针，喷射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但已经晚了。
小针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星辉，没有雷光，只有一种……纯净到极致的“白”。不是光芒的白，是“存在本身”的白。
他张开双臂，压缩到极致的秩序场——现在应该叫“秩序共鸣场”——轰然爆发！
不是向外冲击，而是向内收缩，再以他为中心，如同超新星爆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但扩散开的，不是毁灭性能量。
是“声音”。
不，不是物理的声音。是一种更本质的“宣告”与“展示”。
秩序场过处，灰暗的虚无被短暂驱散，显露出清澈的底色。场域中流动的，是小针从无数治愈案例中感受到的生命的韧性：是碎脉仙将重新握住长枪时颤抖却坚定的手指，是河神在祝由术中痛哭出声后眼中重获的清亮，是程序员患者在虚拟疗愈舱里“救回”亲人投影时释然的笑容，是土地公抚摸老槐树时无意识的温柔触碰……
是所有那些构成“活着”的、具体而微小的瞬间的集合。
是被虚无掩盖的、但从未真正消失的“生命本能”的回响。
黑色液体在触及秩序场的瞬间，像冰雪遇阳般消融。傀儡们动作一滞，空洞的眼眶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闪烁。
数据人形发出刺耳的尖啸，黑色漩涡疯狂旋转，试图用更浓的虚无能量压制。但这一次，秩序场没有硬抗，而是“渗透”。
像水渗入干涸的土壤。
像光渗入厚重的窗帘。
土地公那段灰白的记忆碎片，在秩序场的共鸣中，突然“活”了过来。孩子捧着碎陶罐的哭声有了温度，弟弟慌慌张张跑来的脚步声变得清晰，后来父亲用胶把碎片一片片粘好、罐身上留下细密裂纹却更加牢固的画面……重新有了色彩。
尽管只持续了一刹那。
但那一刹那，足够证明一件事——虚无，掩盖不了所有。
敖锋感觉手中的长枪突然变轻了。不是重量减轻，是那种一直压在心头的、黏稠的绝望感，被一股温暖的力量短暂冲开。他怒吼一声，长枪化作金色流光，瞬间贯穿了五个傀儡的核心！
雷震子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吼！
不是雷法，是最原始、最本能的战吼。吼声中，他头顶重新凝聚出耀眼的雷光，比之前更亮、更烈！
华佗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灰白色的胳膊。在那股温暖的秩序共鸣场扫过时，灰白色褪去了一点点，露出底下正常的肤色。虽然很快又覆上，但——
“他娘的……”他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还真……有点用。”
小针站在原地，维持着秩序共鸣场的释放。他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在渗血，身体摇摇欲坠，但眼睛亮得吓人。
“看见了吗？”他抬起头，望向那个数据人形，声音沙哑却清晰，“你覆盖的，只是表层。底下……生命本身对‘活着’的执着，从未消失。”
数据人形沉默了。
黑色漩涡的旋转速度，第一次出现了紊乱。
“徒劳的挣扎。”它最终说，但电子合成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个人的信念，在永恒的虚无面前，不过是刹那的火花。”
“火花虽微，”小针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可以燎原。”
他猛地挥手，秩序共鸣场最后一次爆发，将整个地下空间的虚无能量狠狠搅动！
“走！”
姜炎立刻激活了早就准备好的传送符——不是回医院的，是随机短距跳跃，为了摆脱追踪。
光芒吞没小队。
在消失前最后一秒，小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那颗黑色晶体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成功了。
但也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