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总动员”的喧嚣还在医院各处回荡,第一批基于替代方案、勉强达到“可用标准”的“信念稳固剂”已经争分夺秒地生产出来。数量依然稀少,每一剂都闪烁着来之不易的微光,被严密保管在特制的恒温灵匣里,等待着它的第一次实战检验。
选择首位治疗对象,成了指挥部一个艰难而严肃的议题。病情太重,怕首战失利打击士气;病情太轻,又无法充分验证药效。最终,小针拍板,选择了那位因“信念瘟疫”而彻底崩溃的资深古籍修复师——文渊阁的徐老。
徐老被安置在“身心共治中心”最安静的疗愈静室。他蜷缩在铺着软垫的藤椅里,身上盖着薄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一株叶子都快掉光的老树,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不过短短旬月,这位曾经精神矍铄、谈起古籍便眉飞色舞的老学者,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枯槁的躯壳。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卷用明黄绫子裹着的残破书册,那是他发病前最后修复的一部唐代写经,也是他现在唯一肯触碰的东西。
“徐老,今天感觉怎么样?”小针轻声走近,没有穿白大褂,只着常服,手里也没拿任何医疗器具,仿佛只是来探望的老友。
徐老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瞥了小针一眼,又漠然移开,嘴唇翕动,发出细微如蚊蚋的声音:“修……修不好了……虫蛀,水渍,火燎……都烂了……补上一页,还有下一页……永远也补不完……补来何用?”
小针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徐老斜对面坐下,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的距离。他目光落在徐老怀里的古籍上,温和地问:“能给我看看吗?我听说,这是您修了整整三年的一部《金刚经》残卷?”
徐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把古籍抱得更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抗拒,但更多是麻木。
小针也不强求,只是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听说,这部经卷是当年玄奘法师译经时的早期草稿之一,后来在战乱中流散,损毁严重。您能从一堆几乎化为齑粉的纸屑里,把它一页页辨认、拼合、修补,让它重新能被人阅读……光是想想,就觉得是件了不起的事。”
“了不起?”徐老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落叶摩擦,“有什么了不起?经文本身就在那里,永恒不变。我修与不修,它都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甚至……它存在与否,于这浩瀚时空,又有何意义?百年后,千年后,连这纸张、这墨迹、连同你我,都会归于尘土。一切努力,不过是在虚无的沙地上写字,潮水一来,什么都没了。”
他的语调平板,没有激烈的控诉,却透着一种彻底心死的寒意。
小针静静地听着,等他停下,才缓缓道:“徐老,您说的对,从宏大的时间尺度看,或许如此。但我想问您一个很小的问题。”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当年您从废墟里捡起第一片还能看清半个字的残片时,当您第一次用毛笔,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字描补完整时……那一刻,您心里在想什么?是想着‘我要对抗虚无,我要赋予它永恒意义’吗?”
徐老愣住了。他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某种被遗忘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小针继续道:“我猜不是。您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这个字,不该就这样没了。’‘这一笔,应该这样接上才好看。’‘这页纸的质感,摸起来真舒服。’就是这些最细微、最具体、甚至有些傻气的念头,支撑着您一坐就是三年,对吗?”
徐老抱着古籍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低头,看向怀里露出的一角泛黄纸张,上面还有他亲手修补的娟秀小楷。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我就是……见不得好东西被糟蹋了。这纸,是唐代的麻纸,韧得很……这墨,是松烟墨,色泽乌亮……这字,是抄经生一笔一划,带着恭敬心写的……它们……它们不该变成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他的声音渐渐有了点活气,虽然依旧低沉,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对,就是‘不该’。”小针抓住这个细微的转变,声音更加柔和,“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就是心底最朴素的一点‘不舍’,一点‘珍惜’。觉得这东西‘好’,所以想让它‘在’。这点心思,或许就是对抗‘一切都无意义’的最原始力量。”
他不再多说,而是从随身携带的灵玉盒中,取出一剂“信念稳固剂”。那米粒大小的晶体在室内柔光下,流转着温润的星辉。他没有直接递给徐老,而是将其轻轻放入一杯温度适中的灵泉水里。晶体入水即化,无色无味,只在杯口氤氲起一层极淡的、令人心安的银雾。
“徐老,这不是药,也不是什么神奇的力量。”小针将水杯轻轻放在徐老旁边的矮几上,“它就像……一面特别干净、特别平静的镜子,或者一段能让心静下来的背景音。喝下它,可能会让您更容易想起,您曾经多么热爱这些‘具体而微’的美好,多么享受把破碎的东西一点点拼凑完整的那个过程本身。”
徐老的目光,在那杯水和他怀里的古籍之间游移。挣扎、迟疑、还有一丝被勾起的、久违的渴望。
小针不再催促,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徐老,望向窗外那株老树。同时,他悄然地、极其克制地,在静室内展开了最温和版本的“星辰秩序场”。没有光芒,没有压力,只有一种如同春日暖阳、林间清风般的无形氛围,缓缓弥漫开来,包裹住徐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静室里只剩下徐老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仙鹤的清唳。
终于,徐老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碰到了杯壁。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双手捧起水杯,闭着眼,仰头将那杯水慢慢饮尽。
起初,并无异样。徐老依旧抱着古籍,眼神茫然。
但渐渐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他无意识抚摸古籍封面的手指,动作变得更加轻柔、缓慢,仿佛在感受那绫子的纹理和纸张的厚度。
小针通过秩序场的微妙感应,能察觉到徐老那一片死寂的心神能量场,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枚“信念稳固剂”化作的“催化剂”,正在他心底悄然工作,不是强行灌注快乐,而是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滴,慢慢晕染开那些被“虚无”尘埃掩盖的、关于“热爱”、“专注”、“完成”的原始色彩。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徐老忽然低下头,鼻子几乎贴到了怀里的古籍上。他用力嗅了嗅,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喃喃道:“是……是檀香和萱草的味道……唐代的防虫配方……我试了十七次,才勉强复原出接近的气味……”
一滴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滴在明黄色的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小针,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巨大的困惑、震惊,以及……一丝渐渐亮起的、属于“人”的生机。
“我……我怎么会觉得这一切都没意义?”他的声音哽咽,抱着古籍的手臂收紧,指节发白,“这一笔一划,都是古人的心血啊!这纸张能留到今天,是多大的运气!我能摸着它,修着它,让后世的人还有机会看见它……这……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福分吗?我……我怎么会想把它们都丢掉?我怎么会觉得……活着没意思?”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滚滚而下,不再是绝望的枯泪,而是带着温度、冲刷着蒙尘心灵的泪水。他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惊醒。
小针走回他身边,没有阻止他哭泣,只是安静地递过一方素净的手帕。
徐老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把脸,然后紧紧攥住小针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小针主任……我……我是不是疯了?我前几天,真的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就想那么躺着,直到消失……”
“您没疯,徐老。”小针温和而坚定地说,“您只是暂时迷路了,被一些很大、很空的问题困住了。现在,您找回您自己的‘路标’了——就是您怀里这本经书,就是您舍不得让它消失的那份心意。”
徐老怔怔地听着,然后低头,再次看向怀中的古籍。这一次,他的目光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还有重燃的、微弱却清晰的光。
他轻轻抚摸着书页,一遍又一遍,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许久,他才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露出了一个虚弱却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谢谢……谢谢你,小针主任……把我……从那个黑漆漆、冷冰冰的地方……拉回来了。”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终于不再只有绝望,有了属于活人的温度。
首例重症患者的成功康复,像一道无比耀眼的曙光,刺破了“信念瘟疫”笼罩下的厚重阴云。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医院,并通过各种渠道,飞向正在焦急等待的三界各处。
指挥部里,当小针带着这个结果回来时,迎接他的是短暂的寂静,随即是震耳欲聋的欢呼!李时珍抱着他那本快被翻烂的《本草灵纲》又哭又笑;史密斯博士把眼镜摘下来狠狠擦了又擦;了尘禅师与玄谷子真人相视颔首,念诵之声都轻快了几分。
小针站在门口,看着欢呼的众人,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疲惫却由衷的笑意。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灵玉盒,里面还有寥寥数剂“稳固剂”。
路还很长,产量依然是悬顶之剑,但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了方向是对的,手中的火把,真的能照亮黑暗,温暖人心。
希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握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