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康复的喜悦，像一滴滚烫的蜜糖，短暂地甜润了医院里紧绷到极致的空气。走廊里，脚步似乎轻快了些，交谈声里也多了点劫后余生的松快。小针甚至抽空去特护病房看了麻姑，她虽然依旧虚弱，但听说首例成功的消息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握着小针的手轻声说：“真好……我就知道……你能行。”
然而，这份得来不易的轻松，仅仅维持了几个时辰。
正值仙界黄昏，天际流云染上金红，主楼顶部的“仁心济世”符文在夕照下熠熠生辉。多数医护人员正在交接班，食堂飘出灵谷粥的香气，一切似乎正朝着“慢慢好转”的剧本发展。
突然——
“滋啦……嗡————”
一种极其刺耳、仿佛金属摩擦玻璃又夹杂着电流杂音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强行切入医院所有的通讯频道、广播法阵，甚至直接在一些修为较低的仙医脑海中炸响！瞬间，无数人痛苦地捂住耳朵，或踉跄扶墙。
紧接着，一个冰冷、失真、却又带着熟悉讥诮语调的声音，如同无形的冰水，灌满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
“呵……恭喜啊，的诸位。你们似乎……找到了一点可怜的自我安慰剂？”
是“西医魔神”的声音！但与以往隐藏在暗处的低语不同，这次他的声音被刻意放大、扭曲，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倨傲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医院内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迅速升腾的怒火。华佗的病房里传来一声暴躁的怒吼（中气显然还没完全恢复）：“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出来跟你华爷爷单挑！玩阴的算什么本事？！”
但那声音根本不理睬，继续用那种令人牙酸的语调说道：
“小针主任，还有你们那些……抱着古老玩具和幼稚情怀的医者们。看着你们为一个侥幸清醒的个体欢欣鼓舞，真是令人……发笑。”
主指挥室内，小针、太上老君、扁鹊、孙思邈等人早已聚齐，脸色凝重地看着中央光幕上被强行入侵、闪烁不定的信号源。小针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三界医令”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们以为，暂时唤醒几个沉溺于‘意义幻觉’的可怜虫，就能对抗这宇宙间最本质的‘虚无’潮汐了吗？”那声音继续着它的演讲，“你们那点脆弱的‘信念稳固剂’，不过是给即将溺毙的人一根稻草，拖延几口呼吸的时间。结局，早已注定。”
太上老君冷哼一声，拂尘轻挥，试图稳定被干扰的通讯阵法，但对方的入侵方式极为诡异，似虚似实，难以彻底屏蔽。
“所以，厌倦了这场无聊的捉迷藏游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虚伪的“慷慨”，“小针主任，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体面结束这场闹剧的机会。”
光幕上猛地弹出一行行散发着不祥暗红色光芒的文字，内容正是那份“最终对决”的赌约：地点“中立观想台”，形式“信念投影交锋”，赌注……
当看到“若西医魔神胜，则解散，小针自毁道基，三界医疗体系须接纳并以其‘绝对理性’与‘生命效用最大化’为准则进行改造”时，指挥室内所有人的呼吸都窒了一窒。
“狂妄！”扁鹊脸色铁青，气得胡须都在颤抖，“他以为他是谁？敢定此等荒谬赌约！”
孙思邈则迅速调取关于“中立观想台”的资料，语速飞快：“此地是三界缝隙的古老遗存，法则特殊，确实能最大限度排除外力干扰，确保对决基于纯粹‘理念’。但正因如此，凶险异常！一旦落败，道心受损可能比肉体毁灭更严重！”
那声音似乎能“看到”指挥室内的反应，发出一阵愉悦的、电流杂音般的笑声：“怎么？怕了？不敢接受这场……公平的较量？还是说，你们更愿意眼睁睁看着，你们的‘稻草’一根根耗尽，而三界在越来越浓郁的绝望中，慢慢窒息？哦，对了，顺便通知你们，我对‘信念瘟疫’的投放，即将进入下一阶段，效率会提升……大概百分之三百吧。毕竟，看着希望慢慢熄灭，比直接毁灭更有趣，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每个人的神经。
“给你一日考虑。是像个真正的‘领袖’一样，为你的理念和子民挺身而出？还是继续像个懦夫，躲在所谓的‘集体’和‘稳扎稳打’后面，拖延那不可避免的终结？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和杂音如同潮水般退去，通讯频道恢复了正常，但那沉重的压力和恶意的余韵，却死死压在每个人心头。
指挥室内一片死寂。
“不能答应！”华佗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吼出来，他显然也监听到了，“那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加骗子！跟他讲什么公平对决？他肯定有阴谋！”
“可是……”李时珍弱弱的声音响起（他也在线上），“如果不答应，他真的加强瘟疫投放怎么办？我们现在稳固剂的产量……根本跟不上啊。而且，这赌约传出去，对士气打击太大了，大家会觉得我们……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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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老子会怕他？”华佗怒道，“但这是赌上一切！医院没了，小针道基毁了，我们这么多年心血算什么？就算赢了，万一那混蛋耍赖不认账呢？”
“他既然选择公开赌约，并提及‘中立观想台’，至少在规则层面，会受到那片古老法则的监督和约束。”太上老君缓缓开口，眉头紧锁，“耍赖可能性有，但并非绝对。关键在于……针灵，你有多大把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小针身上。
小针一直沉默着。他低着头，看着光幕上那暗红色的赌约文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划过。他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担忧的、焦虑的、愤怒的、期待的……沉重如山。
答应？风险莫测。他个人的生死荣辱倒在其次，但医院是无数人的心血，三界医疗的未来……他输不起。
不答应？士气受损，疫情可能加剧，更会显得他们怯懦，给了对方更多舆论攻击的口实。而且，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问：这难道不是彻底了结此事、根除源头的一个机会吗？虽然渺茫，但确实是机会。
两种选择，仿佛两条布满荆棘和深渊的路，横亘在他面前。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冷的悸动从心底蔓延开——那是畏惧。对失败的畏惧，对承担如此巨大后果的畏惧。他不是神，他只是个想治病救人的针灵。
“……我需要想想。”小针最终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大家先按原计划，全力推进稳固剂生产和疫情监控。孙真人，请密切关注三界舆论动向。老君，扁鹊主任……容我静一静。”
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了指挥室，背影在走廊的灵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他没有回自己的副院长办公室，而是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向了扁鹊所在的静修区域。有些关隘，或许只有同样在医道上跋涉了漫长岁月的人，才能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