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长室的青玉书案上，堆叠如山的玉简中，有一份被特意放在最上层的、标题用朱砂标红的文件：《三界医疗资源共享与危机互助协议（草案）》。旁边还散落着十几份不同势力发来的反馈意见书，有的措辞委婉但疑虑重重，有的直接画满了问号和修改标记，活像被调皮学生涂鸦过的考卷。
小针捏着眉心，看着这些“涂鸦”，感觉比研究新型魔气结构还烧脑。他面前的立体光幕上，正同步显示着协议草案的核心条款，以及用不同颜色标注出的争议点：
条款三：资源应急调配。 青色标记（人间代表）：“‘在能力范围内’定义模糊，能否量化？我国储备的特定抗生素可能对仙族无效，反之亦然，如何评估‘等价’？”
条款五：技术合作。 金色标记（天庭工部某司）：“‘基础医疗标准互认’？仙家望气术与人间核磁共振成像原理迥异，如何‘互认’？是否会冲击现有仙术体系？”
条款七：争议解决。 红色标记（妖族长老会）：“协商机制由谁主导？天庭？医院？还是轮流坐庄？我们妖族上次跟东海龙宫因为一片珊瑚礁的药效归属吵了八百年，现在还没结果！”
“头疼啊，孙真人。”小针对坐在对面、同样一脸苦大仇深的孙思邈叹道，“感觉我们不是在起草协议，是在给三界不同物种当翻译，还得同时兼任会计、律师和居委会大妈。”
孙思邈苦笑着端起早已凉透的灵茶喝了一口：“谁说不是呢。龙宫那边，敖广陛下倒是爽快，只要确保静心蚌珠的专利使用权和未来收益分成白纸黑字写清楚，其他都好说。麻烦的是那些……嗯，比较‘矜持’的势力。”
“比如？”小针挑眉。
“比如北极玄冥真君麾下的‘寒魄一族’，他们认为冰系疗法的精髓在于‘绝对纯净’，拒绝任何可能‘污染’其传承的外来技术观摩，连能量波动记录都不允许。”孙思邈摊手，“还有西天佛国几位罗汉，对‘意识上传研究’条款表达了‘深切忧虑’，认为触及‘轮回根本’，需‘慎之又慎’。”
小针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那里有根筋在突突地跳。“理解，都理解。毕竟是要把各自压箱底的宝贝和看家本领拿出来共享，还要建立一套大家都能接受的规则……难，是正常的。”他放下手，眼神重新聚焦，“但正因为难，才更要做。‘信念瘟疫’已经证明，单打独斗就是死路一条。下次再有什么幺蛾子，我们难道还要临时抱佛脚，一个个去求爷爷告奶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下方医院里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常态化的、可靠的‘安全网’。网眼可以慢慢织密，但框架必须先立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副院长室变成了小型谈判场。小针轮番约见（或远程连线）各方代表，开启了“话疗”模式。
面对人间代表关于“能力范围”的疑虑，他搬出了gbnrc和医院联合开发的“多维资源效用评估模型”草稿：“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动态数据库，录入各方愿意公开的医疗资源目录和基础效能参数。危机时，系统可根据疫情类型、地域、资源实时存量，自动生成数套调配建议方案，供各方参考选择。‘等价’不是绝对的货币价值，而是‘在当前危机下的边际效用’。”
面对天庭工部对“标准互认”的保守态度，他请来了扁鹊和史密斯博士，现场演示了一段融合了仙术“灵视”和人间“功能性近红外光谱成像”的混合诊断流程，并展示了由此得出的、更全面精确的病灶能量图谱：“互认的不是具体技术，而是经由双方或多方技术共同验证的‘诊断结果’与‘疗效数据’。好比您用算盘，我用计算机，但我们核对后的账目数字，彼此都认。这不会冲击仙术，只会拓宽其应用边界和证明其价值。”
面对妖族对争议解决的担忧，他提出了一个“三级递进协商机制”：一级，当事方自行协商；二级，由医院牵头成立临时中立调解小组；三级，提交由各方共同推举的“常设仲裁委员会”进行最终裁定，委员会成员每届轮换，且必须有来自不同势力的代表。“委员会裁决依据，就是我们现在努力制定的这份协议本身。总比没有规则，大家凭拳头和辈分吵架强，对吧？”
他甚至单独连线了那位对“意识上传”忧心忡忡的金身罗汉，没有直接争论伦理，而是播放了一段经过患者同意的、使用“虚拟现实疗愈系统”治疗ptsd的匿名案例影像。看到那位饱受噩梦折磨的士兵在虚拟场景中逐渐摆脱恐惧、最终泪流满面释然的样子，罗汉沉默了许久，最终合十道：“阿弥陀佛。科技若以慈悲为导，亦可为渡人之舟。然界限尺度，仍需细细斟酌。”
谈判过程充满了拉锯、妥协、偶尔的拍桌子（主要是华佗远程参与讨论技术共享条款时，跟某个保守派仙官对吼），以及无数杯被喝掉又续上的提神茶水。小针感觉自己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在不同的话语体系、利益诉求和思维方式之间穿梭、解释、调和。
终于，在经历了不下三十稿的修改，以及某次差点因为“仙界香火愿力是否应计入可共享医疗资源”这种离谱问题而谈崩的深夜会议后，一份各方虽然并非完全满意、但至少都能捏着鼻子接受的《三界医疗资源共享与危机互助协议（最终版）》诞生了。
签署仪式没有放在凌霄宝殿（太正式，容易让一些非天庭势力紧张），而是选在了刚落成的“寰宇议事厅”。这里环境庄重却不失亲和，中央巨大的圆形议事桌象征着平等。
签署当日，各方代表陆续到来。太上老君代表医院坐镇主位，小针作为协议主要推动者主持。玉帝派了太白金星作为见证官。人间几大国的卫生部长（全息投影）、佛国的了尘禅师、道门的玄谷子真人、东海龙王敖广（真身未至，派了个浑身珠光宝气的龟丞相）、妖族长老会的白猿公、精灵族的绿叶使者……济济一堂，景象堪称奇幻版联合国大会。
签署过程倒是简洁。厚重如砖、以特殊灵玉制成的协议正本悬浮在圆桌中央，散发着庄严的微光。小针简要回顾了协议制定的初衷和核心精神后，便请各方代表依次上前，以自身独有的方式——仙神以神念烙印、人间代表用电子笔签名并同步生物信息、妖族按爪印、精灵滴落自然露珠——在协议上留下不可篡改的印记。
每留下一个印记，协议玉册便光芒微盛，发出清越的共鸣，仿佛大道在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当最后一位代表——那位一直显得很紧张的北极寒魄族使者，小心翼翼地将一缕至寒冰息注入特定位置——完成签署后，整本玉册骤然光华大放，柔和而坚定的光芒笼罩了整个议事厅，随即隐去，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份无形的、牢固的契约已经成立，并隐隐与三界某种更深层的规则产生了联系。
敖广的龟丞相第一个凑到小针身边，搓着手（如果龟爪能搓的话），小声道：“针灵院长，那个……静心蚌珠的专利费结算周期，咱们再细聊聊？你看是不是能按月……”
小针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回答，白猿公已经拎着一坛子自酿的“百果仙醪”嚷嚷着要庆祝，了尘禅师和玄谷子真人则就协议中关于“心神修养法门交流”的细则开始了新一轮“友好”讨论……
看着这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一幕，小针退到一旁，和孙思邈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希望。
协议签署了，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未来的履行与磨合。不过，至少现在，三界在对抗共同健康威胁的道路上，终于手挽手，迈出了制度化的第一步。
这根纽带或许还不够坚韧，但已经系上。而系扣的人，此刻正看着眼前喧闹的景象，知道更宏伟的蓝图，终于有了落地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