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指挥大厅,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是他!
不,是她!
是那个只在三年前的新闻发布会上,惊鸿一瞥的、代号“织女”的、华夏第一位女性航天员!
是那个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早就已经牺牲在星海之中的……英雄!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天呐……”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用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但那滚烫的、不受控制的泪水,却已经顺着他的指缝,肆意地流淌了下来。
钱卫国教授,更是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斗。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同样,噙满了泪水。
他想喊,想叫,想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全世界。
但是,他的喉咙,却象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屏幕上。
那个背影,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无数双眼睛,注视着。
她依旧是背对着镜头,一丝不苟地,在一个看起来很老旧的、布满了各种管线和仪表的控制台前,忙碌着。
她的动作,很娴熟,很专注。
象一个经验最丰富的工匠,正在打磨着一件最珍贵的艺术品。
整个画面,安静,而又充满了力量感。
让人看着,就觉得莫名的心安,和心疼。
陆锋抱着糖糖,一动不动。
他那如同钢铁般坚硬的身躯,在这一刻,却在微微地,颤斗着。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让他,没有当场失态。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他思念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熟悉到已经刻进骨子里的背影。
他想冲上去。
想穿过这块冰冷的屏幕。
想跨越这三十八万公里的遥远距离。
想把那个瘦削的、孤独的身影,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告诉她,他来了。
告诉她,他来接她回家了。
就在这时。
他怀里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屏幕的小人儿。
突然,动了。
糖糖的小脸上,没有成年人那么多的激动和狂喜。
只有一种属于孩子的、最纯粹的、发自本能的……亲近。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忙碌的背影,看着那头在失重环境下,微微飘扬的、乌黑的长发。
她觉得,好熟悉,好温暖。
就象,在梦里,见过无数次一样。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
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一丝不一样的、奶声奶气的童音。
试探着,轻轻地,喊了一声。
“妈妈?”
声音,不大。
但在这死寂的、只有机器嗡鸣声的指挥大厅里,却显得是那么的,清淅。
也那么的……震撼人心。
屏幕上。
那个原本还在专注地,操作着仪器的背影,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猛地,僵住了!
她的身体,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十几秒。
她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动作,是那么的迟缓,那么的小心翼翼。
仿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惊醒一个易碎的、美丽的梦境。
终于。
她转过来了。
一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消瘦,但却依旧难掩其绝世容颜的脸,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她的脸上,没有戴宇航员的头盔。
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她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了一个马尾。
有几缕调皮的发丝,因为失重,而轻轻地,飘浮在她的脸颊旁。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产生的、病态的白淅。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象两颗被遗落在黑夜里的、最璀灿的星辰。
此刻,那双星辰般的眼睛里,正写满了极致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震惊!
和,不敢置信!
她的目光,穿透了那冰冷的屏幕,穿透了那遥远的星海。
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正仰着小脸,用一双清澈的、充满了渴望的大眼睛,看着她的、小小的身影上。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她只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日思夜想的……女儿。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
她想说些什么。
想喊出那个她只在梦里,喊过无数次的名字。
但是,她的喉咙,却象是被一团滚烫的岩浆,给死死地堵住了。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母女俩。
就这么,隔着三十八万公里的遥远距离。
隔着一块冰冷的、闪铄着数据流的电子屏幕。
静静地,对视着。
没有声音。
没有言语。
只有两双同样清澈,同样明亮的眼睛,在空中,交汇。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静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这一场跨越了星海的、无声的对视。
终于。
不知道过了多久。
屏幕那头的女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缓缓地,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水雾。
紧接着。
两行滚烫的、清澈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在那失重的、微弱的引力环境下。
泪珠,没有落下。
而是象两颗最纯净的、最美丽的珍珠,静静地,漂浮在了她的脸颊旁。
她笑了。
笑着,流泪。
那笑容,是那么的,欣慰。
那么的,幸福。
也那么的……心酸。
而屏幕这头的糖糖,在看到妈妈流泪的瞬间。
她那双原本还充满了渴望和好奇的大眼睛,也瞬间,就红了。
她的小嘴,一撇。
“哇——!”
一声充满了委屈和思念的哭喊,瞬间响彻了整个指挥大厅!
“妈妈!”
“妈妈!你是妈妈!”
小丫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陆锋的怀里,拼命地挣扎著。
她伸出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屏幕,胡乱地,抓着。
仿佛,想要穿过那冰冷的屏幕,去抓住那个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温暖的怀抱。
“妈妈!抱抱!”
“糖糖要妈妈抱抱!”
孩子的哭声,是这个世界上,最具有穿透力的武器。
它瞬间,就击溃了在场所有铁血硬汉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无数的将军,无数的专家,都下意识地,转过了头,用手,偷偷地,擦着眼角的泪水。
而就在这片充满了泪水和哭喊的、感人的重逢氛围中。
一个充满了震惊和狂喜的、粗重的、沙哑的男声,猛地,从旁边,响了起来。
“林……林婉?!”
陆锋,这个刚刚还象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的男人。
在看到自己妻子转身,并且听到女儿那声撕心裂肺的“妈妈”时。
他那颗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心,和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地,击得粉碎!
他跟跄着,冲到了屏幕前。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他爱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的脸。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斗着!
他,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