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风,刮过省城,也刮过陆家那栋如今已显得格外空旷寂寥的小楼。
陆志华被判刑入狱,如同一场最终判决,不仅带走了儿子二十年的自由,也抽空了陆翰渊和周淑芬生命中最后一点支撑和念想。
家里的电话很久没有响过了,往日的门庭若市变成了如今的门可罗雀。
曾经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住所,如今更像是一座华丽的坟墓,埋葬着他们过往的荣耀、野心,以及无法言说的悔恨。
陆志华的审判如同一面残酷的镜子,将陆家光鲜外表下的腐朽与肮脏照得清清楚楚。
陆翰渊在巨大的打击和接连的审查压力下(虽然最终因为没有直接参与犯罪的证据而暂时安全,但包庇纵容、治家不严的指责和内部处分是逃不掉的),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头发彻底白了,脊背佝偻得厉害,眼神浑浊,失去了所有光彩,走起路来都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虚弱。
周淑芬在“远曦”药膳的调理下,身体的器质性病变基本康复,心悸失眠大为好转。但精神的创伤却远比身体更深。儿子的锒铛入狱,家族的声名扫地,以及内心深处对过往行为的悔恨,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灵。
她变得沉默寡言,眼神时常放空,偶尔会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报应”,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挥之不去的暮气之中。
繁华落尽,只剩凄凉。
在一个天色阴沉、寒风萧瑟的下午,陆翰渊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看着身边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妻子,又想起那个在县城办公室里气定神闲、眼神冰冷的年轻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忏悔、无力以及一丝微弱期盼的情绪,在他死寂的心湖中泛起涟漪。
他要去青山村。不是以领导的身份,也不是去求药,而是……去面对。
去面对那个被他抛弃的儿子,去面对那个被他轻视的“孙子”,去面对他们陆家欠下的、永远也无法还清的债。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没有让司机送。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深色棉衣,戴着一顶旧帽子,搀扶着同样穿着朴素、神色惶恐不安的周淑芬,如同两个最寻常的、进城探亲的农村老人,坐上了前往县城的班车,然后再转车前往青山村。
一路的颠簸和拥挤,对于养尊处优多年的他们而言,无异于一种折磨。但陆翰渊却咬着牙忍受着,仿佛这肉体的疲惫能够稍稍减轻一点他心头的重负。
周淑芬则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
当他们再次踏上青山村的土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恍惚不已。
记忆中那个贫穷、闭塞的小山村早已不见了踪影。平整宽阔的碎石路通向村里,路两旁是整齐的砖瓦房,不少人家门口还停着自行车,甚至能看到一两台拖拉机。
村东头,那片白色的菌菇大棚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后山上,虽然草木凋零,但能看出大片被精心规划、整理过的梯田轮廓;空气中,隐约还能闻到从食品加工厂方向飘来的酱香和果香……
一片生机勃勃,繁荣兴旺的景象!与省城陆家那死气沉沉的氛围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们按照记忆,摸索着来到陆远家那座如今在村里也算得上气派的小楼前。
院子干净整洁,墙角堆着金黄的玉米棒子,几只肥硕的母鸡在悠闲地踱步。
陆翰渊站在院门外,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竟没有勇气去敲那扇门。周淑芬更是紧张得脸色发白,几乎要将整个身子缩到陆翰渊身后。
就在这时,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出来的正是陆建国。他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衣,虽然腿脚依旧不便,但面色红润,眼神沉稳,眉宇间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平和与满足。
他看到门外站着的、如同两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般的陆翰渊和周淑芬,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平和瞬间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惊讶,有隔世的恍惚,有深埋的痛楚,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陆翰渊看着眼前这个被他偷换了人生、让他叫了半辈子“爹娘”却受尽苦难的儿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老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还有什么脸面说话?还有什么资格要求原谅?
周淑芬更是承受不住陆建国那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羞愧地低下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最终,还是陆建国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来了?进屋吧,外面冷。”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是一句平淡的“来了”,却让陆翰渊和周淑芬瞬间破防。
陆翰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扶着几乎要瘫软的周淑芬,踉跄着迈过了那道对他来说如同天堑般的门槛。
屋内,李桂兰正在灶间忙碌,听到动静出来,看到这两人,也是吃了一惊,脸色变了变,但看到丈夫平静的眼神,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又退回灶间,只是用力地拉着风箱,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那炉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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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并不在家,去了合作社办公室。
陆建国让两人在堂屋坐下,给他们倒了两碗热水。屋子里烧着炕,很暖和,但陆翰渊和周淑芬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置身于审判席上的冰冷和局促。
沉默了许久,陆翰渊才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陆建国,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悔恨:
“建国……我……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一家……”
这句迟到了半生的道歉,终于在这一刻,从这位曾经高傲无比的老人口中,艰难地吐露出来。
周淑芬也在一旁低声啜泣起来,肩膀耸动,却连抬头看陆建国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陆建国听着他们的道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动容,也没有嘲讽。他只是默默地喝着碗里的热水,仿佛在听着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陆翰渊的哭声渐歇,他才缓缓放下碗,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合作社的方向,淡淡地说了一句: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一句话,道尽了半生的辛酸与无奈,也堵死了所有试图用道歉来寻求慰藉的可能。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有些错误,犯下了,就是犯下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轻易抹平的。
陆翰渊和周淑芬闻言,心如刀绞,却也无言以对。他们知道,陆建国没有将他们赶出去,还给了他们一碗热水,或许,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宽容了。
而这宽容的背后,是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无地自容的平静与疏离。
悔悟,来得太迟。而他们需要偿还的,还远远不止这一句苍白的道歉。
青山村的这次来访,注定不会得到他们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幻想的“原谅”,只会让他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们失去了什么,以及他们永远也无法弥补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