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那句平静却如同最终判决的“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像一盆冰水，将陆翰渊和周淑芬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彻底浇灭。
他们僵坐在温暖的堂屋里，却感觉比站在外面的寒风中更加冰冷刺骨。
屋内的空气凝滞而沉重。灶间里，李桂兰拉动风箱的声音规律而有力，仿佛在为这个家注入着源源不断的生机，与堂屋里两个暮气沉沉的老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王铁柱和二柱子略带兴奋的汇报声：
“远哥，后山新规划的那片果树林苗都运到了，开春就能种！” “加工厂那边新一批的蘑菇酱订单也下来了，量不小！”
“嗯，知道了。铁柱你去安排人手，抓紧时间把树坑挖好。柱子，盯紧加工厂的质量，尤其是杀菌环节，不能出半点差错。”一个年轻、沉稳、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回应道。
是陆远回来了。
陆翰渊和周淑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周淑芬甚至下意识地往陆翰渊身后缩了缩，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惶恐。
陆远迈步走进堂屋，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脸颊被风吹得微红，眼神明亮而锐利。
他看到屋内的两人，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没有像对待陌生人那样无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如同扫过两件无关紧要的家具，然后对陆建国说道：“爹，后山树苗到了，我再去看看规划图。”
“去吧，正事要紧。”陆建国点了点头。
自始至终，陆远没有对陆翰渊和周淑芬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予。这种彻底的、如同空气般的无视，比任何斥责和嘲讽都更让陆翰渊感到难堪和绝望。他们在他眼中，已经连值得浪费口舌的对象都不是了。
陆远转身又出去了，院子里很快传来他和王铁柱等人讨论工作的声音，条理清晰，指令明确。
陆翰渊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耳边回荡着陆远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和院子里蓬勃的生气，再对比自己死水般的心境和陆家如今的惨状，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挣扎着站起身，对陆建国涩声道：“……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陆建国没有挽留，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陆翰渊搀扶着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周淑芬，步履蹒跚地走出了陆家小院。他们没有立刻离开青山村，而是如同两个游魂般，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眼前的景象，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们的认知，让他们恍如隔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整齐的砖瓦房取代了记忆中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很多人家窗明几净，院子里晾晒着丰足的粮食和衣物，孩子们穿着暖和的棉衣在村道上奔跑嬉戏，脸上是健康的红润和无忧无虑的笑容。
村东头，那片白色的菌菇大棚连绵成片，在冬日阳光下像是一片奇异的建筑群。可以看到社员们在大棚间忙碌穿梭，检查温度，采收菌菇，一派繁忙景象。
空气中飘来一阵阵浓郁的酱香和甜香，源头是那座挂着“远曦食品加工厂”牌子的厂房。工人们推着小车进出，车上堆满了包装好的产品。
后山上，虽然草木凋零，但能清晰地看到大片被修整成梯田的药材基地，田垄整齐划一，一些耐寒的药材苗在寒风中依然挺立。更远处，是新开辟出的土地，已经挖好了无数规整的树坑，等待着春天的栽种。
村口的打谷场上，那台崭新的红色拖拉机静静地停在那里，旁边还堆着一些农资。几个村民看到陆翰渊和周淑芬这两个陌生的、穿着体面却神色凄惶的老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没有过多的关注，很快就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他们走到合作社办公室附近，正好看到陆远在给一群社员开会。他站在人群前方，身姿挺拔，声音洪亮地讲解着明年合作社的发展规划和新的种植技术。
下面的社员们听得聚精会神，眼神里充满了对陆远的信服和对未来的憧憬。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拥护，是陆翰渊在官场上都极少见到的。
“看看人家陆社长，就是有本事！” “跟着远哥干，准没错！” “咱青山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陆翰渊和周淑芬的心上。
这一切的繁荣、活力、希望和尊敬，都与他们无关，甚至可以说是建立在他们陆家的痛苦和败落之上的（至少他们自己会这么认为）。
曾经，他们视这里为穷乡僻壤，视陆远一家为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可如今，蝼蚁已然腾飞，化作了翱翔九天的巨龙，而他们这些自诩高贵的“人上人”，却跌落尘埃，成了无人问津的可怜虫。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周淑芬看着眼前这欣欣向荣的一切，再想起自家那冰冷的、充满绝望和指责的空旷房子，以及还在狱中受苦的儿子，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和精神折磨，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哭声悲切而绝望。
陆翰渊没有去扶她，他只是呆呆地站着，浑浊的老眼望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和那个众星捧月般的年轻身影，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陆建国这个“儿子”，不仅仅是陆志华的前途，他们失去的，是根，是德，是未来。
而陆远，这个他们曾经弃之如敝履的“孙子”，却在这片他们看不起的土地上，扎下了最深的根，开创出了他们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广阔天地。
悔恨，如同毒药，侵蚀着他最后的心力。他带着崩溃的周淑芬，如同两条丧家之犬，在青山村村民或好奇或淡漠的目光中，仓皇而又狼狈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无地自容的地方。
来时还残存的一丝希冀，此刻已彻底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尽的苍凉和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