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春天来得晚。
四月的查尔斯河畔,积雪刚刚融化,露出枯黄草坪。
陆明辉抱着书本从哈佛图书馆走出来,呼吸着清冷的空气。
他穿着卡其裤和深蓝色毛衣,头发梳理整齐,典型的中国留学生打扮。
“明辉!”
邮局管理员约翰在窗口挥手,“有你的挂号信,从中国来的。”
陆明辉快步走过去。
信封很厚,贴着十张八分邮票。母亲熟悉的字迹写着英文地址,汉字部分被邮局用红笔标注了拼音。
“谢谢。”
他接过信,心跳莫名加快。
回到租住的公寓,合租的美国同学汤姆正在听摇滚乐。
“陆,要一起吃饭吗?”
“等会儿。”
陆明辉关上门,坐到书桌前。台灯洒下昏黄的光,照在泛黄的信封上。
他用裁纸刀小心拆开。
第一页是母亲的字,笔画颤抖:
“明辉我儿:见信如晤。家中发生重大变故,你父亲他……”
墨水在这里洇开一片。
陆明辉皱皱眉,继续往下看。
“你父亲因严重经济问题,被组织审查。去年十月被判刑二十年,现已送往农场改造。”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刮擦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汤姆,把音乐关掉!”
外面安静下来。陆明辉重新坐下,手指捏得信纸发皱。
第二页详细写了经过:
“事情要从一个叫陆远的人说起。他是你爷爷早年失散的儿子的儿子,从农村来省城认亲……”
“你父亲当时在计委工作,按政策不能随便认亲。但那人怀恨在心……”
“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举报你父亲在钢材指标上存在问题。组织查实后……”
“二十年啊!明辉,你父亲今年才五十三岁……”
信纸从手中滑落。
陆明辉盯着墙上的世界地图,中国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来。他去年暑假回国时,父亲还在计委大楼里办公。
那个威严的、穿着中山装的男人。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捡起第三页。
母亲写了家里的现状:
“组织收回了房子,我们搬到筒子楼。我的工作也受影响,从办公室调到资料室……”
“你爷爷登报道歉后,再没人来家里。以前那些叔叔阿姨,现在路上遇见都低头走过……”
“明辉,妈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这些。但你是家里唯一的希望了。”
信的最后,字迹几乎无法辨认:
“如果可能……能不能回来一趟?妈一个人撑不住了。”
落款日期是1977年1月15日。
寄了整整三个月。
窗外传来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陆明辉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汤姆敲门:“陆,你没事吧?”
“没事。”
声音干涩。
他打开台灯,重新读信。这次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眼睛里。
陆远。
这个名字反复出现。
“农村来的……认亲被拒……怀恨在心……举报报复……”
逻辑链条清晰得可怕。
陆明辉想起去年回国时的一些细节。父亲确实提过有个乡下亲戚来闹事,但当时说得轻描淡写。
“想攀高枝的,不用理会。”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拉开抽屉,找出相册。全家福照片上,父亲坐在中间,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
母亲站在旁边微笑。
自己穿着白衬衫,站在父亲身后。那是1975年夏天,出国前拍的。
“明辉啊,到了美国要好好学习。”
父亲当时拍着他的肩膀,“学成回来,为国家建设出力。”
照片里的笑容还在。
人却已经在劳改农场。
陆明辉合上相册,走到窗前。波士顿的夜景繁华璀璨,查尔斯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
这个世界如此割裂。
他在这头读书、讨论哲学、听爵士乐。母亲在那头住在筒子楼,每天面对冷眼。
而父亲……
二十年。
他计算时间。父亲今年五十三,服刑期满七十三。能不能活到那天都是问题。
“陆远。”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抽屉最深处有个铁盒。陆明辉打开它,里面是父亲写给他的信,每月一封,从未间断。
最近一封是去年十月:
“明辉:见字如面。国内形势很好,抓纲治国初见成效。你要专心学业,勿念家中……”
写这封信时,父亲可能已经被审查。
甚至已经判决。
陆明辉的手指抚过信纸。父亲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就像他当年在干校劳动,写信回家也只说“锻炼得很好”。
“爸……”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那个温文尔雅的留学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冰冷的东西。
他坐回书桌,开始写信。
“母亲:来信收到。我已决定回国,手续办好就动身。您保重身体,等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写得很简短。
然后给导师写信:
“尊敬的教授:因家庭突发重大变故,我申请休学一年。非常抱歉打乱研究计划……”
写到这里停笔。
他想起导师上周说的话:“陆,你的论文很有潜力。如果继续下去,可以申请博士项目。”
学术生涯可能就此中断。
但钢笔继续移动:
“……感谢您两年来的指导。如果将来有机会,我希望还能回到这里完成学业。”
签上名字,日期:1977年4月12日。
窗外天亮了。
陆明辉一夜未睡。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然后开始整理行李。
书架上大部分书要留下。
衣服只带必要的。
最重要的是一本笔记本,里面记录了美国超市的货架陈列、物流管理方式、品牌运营案例。
他本来想把这些带给父亲看。
现在用不上了。
汤姆起床做早餐,看见客厅里的行李箱:“你要旅行?”
“回国。”
“暑假还早啊。”
“家里有事。”
陆明辉没说太多。他煮了咖啡,两人沉默地吃完麦片。公寓里只剩下勺子碰碗的声音。
“还会回来吗?”汤姆问。
“希望会。”
但陆明辉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休学一年只是说辞,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复仇?
这个词跳进脑海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还能怎么形容?
父亲被陷害入狱,母亲孤苦无依,家族声誉扫地。而那个始作俑者在农村过着好日子。
公平吗?
“需要帮忙吗?”汤姆问。
“不用。”
陆明辉提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这间住两年的公寓。书桌上还摊开着昨晚读的《国富论》。
他关上门。
邮局刚开门。陆明辉寄出两封信,然后去航空公司办事处。
“最早去中国的航班是什么时候?”
“东方航空,下周一下午。”
“一张经济舱。”
他掏出美元现金。售票员数钱时多看了他两眼,可能奇怪这个中国学生为什么眼睛通红。
回公寓路上,陆明辉买了份《纽约时报》。
头版是关于中国的报道,配图是北京街头的人群。文章最后一段写着:
“这个国家正在从动荡中恢复,但未来方向仍不明确。”
他把报纸扔进垃圾桶。
三天后,陆明辉登上波音747。飞机起飞时,他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波士顿,想起两年前来的情景。
父亲在机场送他:
“明辉,记住你是中国人。学成一定要回来。”
“我知道,爸。”
“国家需要建设人才。你要学好本事,报效祖国。”
“我会的。”
对话犹在耳边。
飞机进入平流层。空姐送来餐食,陆明辉只要了杯水。他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1977年4月17日,启程回国。”
停顿片刻,又加了一句:
“陆远,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笔尖划破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