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北江日报》社的排版车间里,弥漫着油墨和铅字特有的气味。
老排字工赵师傅戴着套袖和老花镜,手指熟练地在密密麻麻的铅字盘中穿梭,捡字、排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夜已深,明天报纸的清样即将完成。
就在这时,编辑部主任亲自拿着最后一份稿样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古怪。
他俯身在赵师傅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指了指稿样上一个不起眼角落的位置。
赵师傅接过稿样,借着昏黄的灯光眯眼看去。那是一则不过巴掌大小、措辞极其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晦涩的“声明”,或者说,更像是一段语焉不详的“说明”。标题是《关于一些过往情况的说明》,没有落款真名,只有一个“陆某”的代称。
内容大致是:“经近期查证,数十年前,因家庭内部沟通不畅及历史条件所限,在处理有关子女事宜上存在疏忽与不当之处,致使一子流落在外,多年来未能尽责抚养,深感愧疚。
特此向该子(现名陆建国)表达迟来的歉意,并对其自强不息、扎根乡土之精神表示钦佩。往事已矣,唯愿各自安好。”
赵师傅在报社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风浪,也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这则声明看似含糊,避重就轻,将“偷换人生”的恶劣行径轻描淡写为“疏忽与不当”、“沟通不畅”,但他瞬间就嗅到了其中非同寻常的味道。
“陆某”?“数十年前”?“一子流落在外”?结合前段时间省里那位曾经权势不小的陆翰渊副主任家发生的巨变——其养子陆志华刚刚因经济问题被判刑,其本人也据说受到了内部严厉处分——这则声明的指向性,几乎呼之欲出。
赵师傅抬起头,看向主任,眼神里带着询问。主任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上面打过招呼了,照排。位置放好,别太显眼,但也得让人能找到。”
赵师傅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则道歉,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在巨大压力下不得不做出的、试图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的妥协。他不再多言,默默找出相应的铅字,小心翼翼地将这则短短的声明,排在了第二版一个靠近中缝、既不显眼又确实能被仔细阅读报纸的人发现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当带着油墨清香的《北江日报》被送往省城各大机关单位、报亭和家庭时,这则不起眼的声明,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微小,却瞬间在某个特定的圈层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
陆翰渊坐在书房里,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线和声音。他面前的桌子上,正摊开着今天新鲜送达的《北江日报》。
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仿佛要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仅仅几天时间,他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已然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斧凿,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昔日那种不怒自威的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击垮后的颓败和苍老。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第二版中缝那则小小的声明。那寥寥百来个字,他反反复复看了不下数十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烫在他的灵魂上。
“疏忽与不当”……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如何能概括他和王氏当年那自私卑劣的调包行为?如何能抵消陆建国半生残疾、受尽苦难的事实? “沟通不畅”……这简直是对“偷换人生”这桩罪行的最大讽刺!
“深感愧疚”……是的,他愧疚,但这愧疚来得太迟,太廉价,而且是在另一种力量(陆远的报复和药膳的要挟)逼迫下才不得不表达的。 “迟来的歉意”……迟了整整大半生!这歉意,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和苍白。
这则声明,是他亲笔所拟,字斟句酌,最大限度地模糊了事实,保全了他和周淑芬最后那点可怜的脸面。他知道这很无耻,很懦弱,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为了换回那救命的药膳原浆,为了履行对陆远的承诺,他必须这么做。
刊登出来,意味着他向整个北江省他所在的那个圈子,变相承认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承认了自己治家无方,承认了自己对亲生骨肉的冷酷无情。这无异于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名誉上,又插上了最后,也是最耻辱的一刀。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昔日同僚、下属、甚至对手,在看到这则声明时发出的窃窃私语、嘲讽和鄙夷。
“看,陆翰渊,当年道貌岸然,原来家里藏着这么龌龊的事!” “怪不得陆志华会出事,根子上就坏了!” “亲生儿子流落乡下几十年不闻不问,现在登报道歉?怕是被人拿住把柄了吧?” “完了,陆家这次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这些想象中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折磨得他几乎要发疯。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报纸,想要将它撕个粉碎,手臂却颤抖着,使不上半分力气。这白纸黑字,是钉在耻辱柱上的证据,是他永远也无法抹去的人生败笔。
“咳咳……”里间传来周淑芬虚弱而断续的咳嗽声。自那天从青山村回来,吐了一口血后,她的身体就彻底垮了,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偶尔清醒,也是目光呆滞,喃喃自语,精神状态极差。
这咳嗽声将陆翰渊从疯狂的边缘拉了回来。他颓然松手,报纸飘落在地。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脸颊皱纹蜿蜒而下。
是为了救淑芬的命吗?是。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内心深处那无法言说的恐惧——他害怕陆远手中可能掌握的、更多关于他或者陆志华的其他把柄;他害怕那个年轻人冰冷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手段;他害怕陆家仅存的这点表面安宁也被彻底摧毁。
这则声明,是他权衡利弊、屈从于现实和恐惧后,不得不吞下的苦果,也是他为自己和周淑芬的余生,换取一丝苟延残喘空间的……代价。
与此同时,在青山村,陆远也第一时间看到了这则声明。
是周教授特意让人从省城捎来的报纸。陆远在合作社自己的办公室里,展开报纸,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则小声明上。他逐字逐句地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丝毫的动容。
王铁柱和二柱子也在旁边,他们识字不多,但听陆远简单解释后,都气得瞪大了眼睛。
“远哥,这……这他妈也太便宜那老东西了!”二柱子梗着脖子,愤愤不平,“就这么轻飘飘几句话?‘疏忽’?‘沟通不畅’?我呸!他们那是犯罪!”
王铁柱也闷声道:“就是,这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糊弄鬼呢!”
陆远将报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那则声明上点了点,语气平静无波:“意料之中。他们那种人,把面子和权势看得比命还重,肯登出这样的文字,已经是极限了。这等于是在他们那个圈子里,自扇耳光。”
“可是……”二柱子还是觉得不解气。
“没什么可是的。”陆远打断他,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合作社繁忙的景象和远处正在开垦的荒山,“我们要的,从来就不是他们真心实意的忏悔,那东西太虚无。我们要的,是一个结果,一个态度,一个盖棺定论。”
他收回目光,看向王铁柱和二柱子,眼神锐利而清醒:“这则声明,就是那个结果。它白纸黑字地告诉所有人,当年的事,是他们陆家亏欠了我爹,是他们错了!这就够了。有了这个,我爹心里那最后一点执念,也该放下了。”
他拿起报纸,折好,语气淡然:“至于他们是否真心,是否痛苦,那与我们无关。我们的路,在脚下,在前面。”
说完,他拿着报纸,起身走出了办公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家里,陆建国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个刨子,在仔细地打磨着一块木头,似乎想做点什么小家具。李桂兰在灶间准备午饭,锅里炖着肉的香气弥漫开来,温暖而踏实。
陆远走进屋,将报纸递给陆建国,指着那则声明:“爹,省报上的,您看看。”
陆建国放下刨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报纸。他识字,但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得很仔细。
李桂兰也闻声从灶间出来,围裙都忘了摘,紧张地看着丈夫。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报纸轻微的翻动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合作社的喧闹。
陆建国看了很久,久到陆远和李桂兰都以为他是不是看懂了却又陷入了某种情绪。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将报纸递还给陆远,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却又异常平静的神情。他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将积压在胸口大半辈子的郁结、委屈、不甘和隐忍,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吐了出来。
“看到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稳定。
李桂兰忍不住问道:“他爹,你……你没事吧?”
陆建国转过头,看向妻子,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的笑容:“没事。能有什么事?”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以前总觉得堵着块石头,现在……好像突然松快了。”
他重新拿起那个刨子,摩挲着光滑的木柄,目光平静而深远:“白纸黑字,他认了。这就行了。”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表现出激动。就像他之前对陆翰渊说的,他不需要了。这则声明,对于陆翰渊而言是耻辱的烙印,是迫不得已的妥协;但对于陆建国而言,它只是一个迟来的、官方性质的“证明”,证明他半生的苦难并非毫无缘由,证明他的委屈并非凭空想象。
它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他心中最后一把锁。锁开了,里面关着的那些沉重的东西,也就随风散了。
他低头,继续专注地打磨着手里的木头,动作沉稳而有力。
李桂兰看着丈夫的样子,眼眶微微红了,但嘴角却扬起了安心的笑容。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身又回了灶间,锅铲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轻快。
陆远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平静的侧脸和母亲轻快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因报复而生的戾气,也悄然消散。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青山村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
合作社的喇叭里传来通知社员开会的声音,拖拉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孩子们的笑声在村道上回荡。
一切真的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