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早晨,陆明辉坐上开往县城的班车。
车子是解放牌卡车改装的,车厢里挤了三十多人。行李堆在中间,鸡鸭装在笼子里。
“同志,往里边挪挪。”
一个老汉挤到他身边,背篓里的山货散发出土腥味。陆明辉往车窗边靠了靠。
“去县城?”
“嗯。”
“看你不像本地人。”
“省城来的。”
老汉眼睛亮了:“省城好啊。我闺女嫁到省城了,在纺织厂上班。”
陆明辉没接话。
车子颠簸着驶出城区,柏油路变成砂石路。路两旁是成片的稻田,农民在弯腰插秧。
“双抢季节到了。”老汉自言自语,“忙得很。”
陆明辉看着窗外。
稻田连成绿色的海洋,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这是他在美国看不到的景象。
原始,贫穷,但充满生命力。
两个小时后,县城到了。
街道比省城窄,房屋低矮。墙上刷着标语:“农业学大寨,普及大寨县”。
陆明辉在车站买了个烧饼,边吃边打听。
“去青山村怎么走?”
“青山村?”售票员抬头,“那可远了。山叶屋 耕辛醉全下午两点有趟班车,要三个小时。”
“没有更早的?”
“没了。一天就一趟。”
陆明辉看看表,十点半。他决定先去县革委会。
县革委会是栋三层楼,门口挂着木牌。门卫室里,一个老头在打瞌睡。
“同志,我找农林科。”
“介绍信。”
陆明辉掏出准备好的介绍信,盖着省城某研究所的章——刘阿姨帮忙弄的。
老头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省里来的?考察什么?”
“农村集体经济典型。听说青山村搞得不错。”
“哦,青山村啊。”老头笑了,“那是我们县的先进。陆远那小伙子,真有本事。”
又是这个名字。
陆明辉表情不变:“能帮忙联系一下吗?”
“我给你问问。”
老头打了电话。等了几分钟,一个中年男人下楼来。
“是省里来的同志?欢迎欢迎。”
男人自称姓李,是农林科副科长。他把陆明辉请到办公室,倒上茶。
“想了解青山村?”
“对。省里有课题,研究集体经济发展模式。”
李科长眼睛亮了:“那可找对地方了。青山村模式,地区都表扬过。”
他拿出一叠材料。
有总结报告、统计数据、照片。陆明辉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惊。
合作社社员户均收入,从1975年的80元,增长到1976年的320元。
今年预计突破500元。
“翻了好几倍啊。”陆明辉说。
“全靠陆远。”李科长感慨,“那小伙子脑子活,肯干。带着全村人一起富。”
“具体怎么做的?”
“最早搞菌菇种植。他不知从哪弄来的菌种,特别好。一亩大棚的收入,顶十亩地。”
陆明辉记笔记。
“后来又搞药材。种党参、黄芪,品质比别处好。省城药材公司抢着要。”
“销路怎么解决的?”
“他有门路。”李科长压低声音,“跟省里一个教授有关系,帮忙介绍。”
“周教授?”
“对对,你也知道?”李科长笑,“那可是大知识分子,很看重陆远。”
陆明辉继续问。
食品加工厂、养鸡场、鱼塘青山村的产业越来越多。而且都赚钱。
“资金哪来的?”
“刚开始是社员凑的,后来有信用社贷款。”李科长说,“现在自己就能滚动发展。”
“分配呢?按劳分配?”
“工分加分红。干得多分得多,大家都服气。”
陆明辉合上笔记本。
听起来完美无缺。但他知道,现实不可能这么完美。
“李科长,我想实地去看看。”
“应该的。我安排个人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李科长热情,“你大老远来,我们得接待好。”
下午两点,陆明辉坐上吉普车。
司机小张是个年轻小伙,话很多。
“您去青山村,一定要见见陆远。那可是我们县的能人。”
“他平时在村里?”
“在。但经常跑省城、地区,联系业务。”小张说,“今天可能在。”
车子驶出县城,路越来越窄。
两边是山,郁郁葱葱。偶尔经过村庄,土坯房居多,墙上刷着白灰标语。
“学大寨,赶昔阳”。
一个小时后,司机指着前方:“那就是青山村。”
陆明辉坐直身体。
首先看到的是一排白色大棚,在阳光下反着光。大棚后面是成片的砖瓦房,不是土坯房。
村口立着石碑:“青山村”。
路是新修的砂石路,平整宽阔。路边有排水沟,沟旁种着杨树。
“这条路是去年修的。”小张说,“以前是烂泥路,下雨没法走。”
车子进村。
正是下午上工时间,村民扛着农具走向田间。他们穿着整洁,脸色红润。
孩子们在打谷场玩耍,笑声清脆。
“变化大吧?”小张得意,“三年前我来过,穷得叮当响。”
陆明辉没说话。
他看到了合作社的牌子,挂在村办公室门口。房子是新盖的,青砖灰瓦。
“停车。”
陆明辉下车。村办公室旁边是食品加工厂,能闻到酱香味。
门口停着两辆拖拉机,拖斗里装满纸箱。
“那是往外运货。”小张说,“每天都有车来拉货。”
陆明辉走过去。
一个中年汉子在指挥装车,看见他们,迎上来。
“张师傅来了?”
“王社长,这是省里来的陆同志,考察咱们合作社。”
王铁柱擦擦手,跟陆明辉握手:“欢迎欢迎。”
他的手粗糙有力,脸上是农民特有的朴实笑容。
“打扰了。”
“哪里话。”王铁柱说,“陆远去省城了,要明天回来。我先带您看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