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干部大院,阳光刺眼。陆明辉眯起眼睛,看着街上来往的自行车。
“妈,你先回去。我去趟图书馆。”
“图书馆?”
“查资料。”
省图书馆是苏式建筑,高大的石柱,宽阔的台阶。进门要出示借书证,陆明辉用的是父亲的旧证。
管理员看了看照片,又看看他。
“陆志华是你”
“父亲。”
管理员没说什么,把证还给他。
报纸阅览室在二楼。陆明辉找到《北江日报》的合订本,从1975年开始翻。
1976年3月,有一篇报道:
《青山村合作社探索集体经济发展新路》。
配图是陆远和社员在菌菇大棚里,笑容满面。文章把他写成了带领村民致富的能人。
陆明辉仔细阅读。
文章提到合作社的模式:统一生产、统一销售、按劳分配。还提到“远曦”牌产品。
看起来很正规。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合作社的法人代表是王铁柱,不是陆远。
“躲在后面。”他冷笑。
继续翻。
1976年10月,又有一篇:
《青年带头人陆远荣获县先进生产者称号》。
这次有陆远的单人照。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穿着白衬衫,眼神很亮。
陆明辉盯着照片。
就是这个比自己还小的人,毁了陆家?
照片里的陆远看起来朴实,甚至有点土气。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不舒服。
是自信?还是野心?
“同志,要抄录吗?”管理员过来问。
“不用。”
陆明辉合上合订本。他找到最近的报纸,1977年5月的。
第三版有篇小报道:
《青山村食品加工厂投产,带动周边就业》。
文章提到,工厂解决了三十多个劳动力的就业问题,产品供不应求。
陆明辉拿出笔记本,抄下关键信息。
加工厂规模、产品种类、销售渠道。
越抄越觉得不对劲。
按文章说的,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农村合作社,而是接近小型企业了。
政策允许吗?
他想起在美国学的东西:产权、经营权、分配机制。
陆远这套模式,产权是集体的,经营权却集中在他手里。分配虽然按劳,但肯定有猫腻。
“投机倒把的高级形式。”他写下这句话。
离开图书馆时,下午四点了。
陆明辉在街边买了份《参考消息》。头版是国际新闻,但他翻到国内版。
有条简讯:
“部分地区试行农村生产责任制。”
他读了两遍。
政策在变。如果陆远真是靠投机倒把起家,现在政策放宽,反而合法了。
不公平。
父亲因为“经济问题”坐牢,陆远却踩着政策边缘发财,还成了典型。
这不是能力问题。
是时代的问题。是有人利用了时代的漏洞,而父亲成了牺牲品。
走到电话亭,他又拨了个号码。
“陈叔叔吗?我是陆明辉。”
“明辉?”对方很惊讶,“你回国了?”
“想请教您点事。关于农村集体经济政策”
陈叔叔在省政策研究室工作,是父亲的老同学。两人聊了半小时。
挂断电话时,陆明辉更确定了。
陆远的模式,游走在政策边缘。说是集体经济,实际控制权高度集中。
但问题是,现在没人追究。
“只要有效益,领导就支持。”陈叔叔最后说,“明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现实就是这样。”
现实。
陆明辉走出电话亭,点了支烟。
现实是父亲在农场挑粪,陆远在村里盖楼。
现实是母亲住筒子楼,陆远的母亲(那个农村妇女)住新房。
现实是自己中断学业,陆远风光无限。
“时代的不公。”他吐出烟圈。
但时代不公,人就该认命吗?
他不认。
回到筒子楼,母亲在走廊炒菜。邻居们围在炉子旁聊天,看见他都安静了。
“明辉回来了?”
“嗯。”
他径直回屋。桌上放着母亲买回来的《人民日报》,头版是华主席视察油田。
翻到第四版,有篇理论文章:
《正确认识社会主义商品经济》。
文章很长,观点谨慎。但陆明辉读出了弦外之音:商品经济不再完全是洪水猛兽。
他合上报纸。
窗外天色渐暗,筒子楼亮起稀疏的灯火。公共厕所传来冲水声,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
这里和青山村,是两个世界。
母亲端着菜进来:“吃饭吧。”
炒白菜,米饭,一个煮鸡蛋。鸡蛋是专门给他补身体的。
“妈,我过两天去青山村。”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陆明辉给母亲夹菜,“我一个人去,装作考察的学生。”
“可”
“妈,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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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着他,眼泪掉进碗里:“你爸出事前,也常说‘相信我’。”
陆明辉说不出话。
吃完饭,他帮母亲洗碗。公共水池边挤满了人,大家都在议论新鲜事。
“听说要恢复高考了。”
“真的假的?”
“内部消息。知识青年可以考大学了。”
陆明辉心里一动。
如果恢复高考,陆远会不会参加?一个农村青年,有没有这个野心?
洗完碗回屋,母亲在缝补衣服。
“妈,陆远什么学历?”
“初中吧。农村人,能读多少书?”
“他多大?”
“二十一二?比你小两岁。”
陆明辉算了一下。如果恢复高考,陆远正好是考大学的年龄。
但他会放弃现在的事业,去读书吗?
大概率不会。
“怎么了?”母亲问。
“没事。”
陆明辉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它像一张地图,弯弯曲曲,没有方向。
他想起波士顿的公寓。
书桌上摊开的论文,没喝完的咖啡,窗外的查尔斯河。那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但现在,他在这里。
在筒子楼里,计划着如何复仇。
“陆远,”他轻声说,“你利用了时代。那我就用这个时代的方式,对付你。”
公平吗?
不。
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