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连这个都想到了?
陆明辉心里一沉。
“那您教我总可以吧?”他还不死心,“我拜您为师,跟您学技术。”
“您要是真想学,可以申请来合作社学习。”张技术说,“我们欢迎同行交流。”
油盐不进。
陆明辉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不爱钱,不怕威胁,认死理。
“张师傅,”他最后说,“您再考虑考虑。一百五十块,够您家盖间房了。”
张技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刘研究员,您不是农科所的吧?”
陆明辉心里一跳。
“您什么意思?”
“农科所的人,不会这么搞。”张技术说,“您到底是谁?”
“我就是农科所的。”
“那好。”张技术说,“您跟我去见县农业局的领导。如果是真的,我向您道歉。如果是假的……”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白。
陆明辉退后一步:“不必了。打扰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走出农业局大门,他才松了口气。
差点露馅。
这个张技术,看着老实,其实很警惕。陆远调教得好啊。
计划失败了。
陆明辉走在街上,心里烦躁。
技术窃取这条路,走不通。青山村的技术员,都被陆远牢牢控制着。
怎么办?
他想起在美国学的:商业竞争,有时候不一定要正面进攻。
可以迂回。
比如,从原料入手。
菌菇栽培需要培养基,主要是木屑、麦麸、棉籽壳这些。
如果切断原料供应……
陆明辉眼睛亮了。
青山村需要大量原料,肯定有供应商。找到供应商,出高价截胡。
或者,在原料里做手脚。
他需要打听,青山村的原料从哪里来。
这次要更小心。
不能直接问,要旁敲侧击。
陆明辉去了县供销社生产资料门市部。
里面堆着化肥、农药、农具。几个农民在买尿素。
他走到柜台前。
“同志,有棉籽壳吗?”
“棉籽壳?”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要多少?”
“先问问价。”
“一吨八十块。要的话得预订。”
“青山村合作社,是不是在你们这儿买?”
妇女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省里来的,调研生产资料供应情况。”陆明辉掏出假工作证,“需要了解典型单位的采购情况。”
妇女看了看工作证,信了。
“青山村啊,他们确实在我们这儿买。但量不大。”
“为什么?”
“他们有自己的渠道。”妇女说,“听说直接从地区棉纺厂拉货,便宜。”
地区棉纺厂。
陆明辉记下。
“木屑呢?麦麸呢?”
“木屑从县木材厂买,麦麸从粮食局买。”妇女说,“都是正规渠道。”
“谢谢。”
走出门市部,陆明辉有了方向。
地区棉纺厂,县木材厂,粮食局。
这三个单位,他可以想办法。
但怎么操作?
他不是本地人,没有关系网。
钱,这时候就重要了。
他回到省城,取了三百块钱。这是他剩下的积蓄。
然后,他去了地区棉纺厂。
工厂很大,烟囱冒着烟。门口有门卫。
“找谁?”
“采购科。”
“什么事?”
“谈业务。”
门卫打量他,放行了。
采购科在二楼,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个胖科长在喝茶。
“同志,什么事?”
“我想买棉籽壳。”
“棉籽壳?”胖科长笑了,“我们厂多的是。你要多少?”
“先问问,青山村合作社在你们这儿买吗?”
胖科长笑容收敛:“你是?”
“我也是做菌菇栽培的。”陆明辉说,“想了解一下市场。”
“哦。”胖科长放松下来,“青山村确实在我们这儿买。每个月十吨。”
“价格呢?”
“一吨七十块。”胖科长说,“量大优惠。”
陆明辉心里盘算。
供销社卖八十,这里七十。差价十块,陆远确实会做生意。
“我想买二十吨。”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不能再卖给青山村。”
胖科长愣住了。
“为什么?”
“商业竞争。”陆明辉说,“我愿意出高价,一吨七十五。”
每吨多五块,二十吨多一百块。
胖科长心动了。
但他犹豫:“青山村是老客户,合作一年多了。突然断供,说不过去。”
“就说没货。”陆明辉说,“或者,说价格上涨,他们接受不了。”
“这……”
“每吨八十。”陆明辉加码,“我付现金。”
八十,比给青山村的高十块。
胖科长眼睛亮了。
但他还是摇头:“不行。我们厂讲信用。”
陆明辉咬咬牙。
“八十五。而且,我只买这一次。下次你们还可以卖给青山村。”
胖科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
“生意人。”
“不像。”胖科长说,“你像是专门针对青山村的。”
陆明辉不说话了。
胖科长站起来:“同志,请回吧。我们厂不做这种不地道的事。”
又一次失败。
陆明辉走出棉纺厂,心里憋着火。
这个陆远,到底施了什么魔法?为什么人人都维护他?
连一个棉纺厂的科长,都讲信用?
他坐在路边,点了支烟。
烟雾中,他看到工厂大门进出的工人。他们穿着蓝色工装,脸上带着笑容。
这是个有信仰的时代。
钱,不是万能的。
陆明辉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在美国,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但在这里,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如信用,比如忠诚,比如原则。
他要打败的,不仅是陆远,还有这些东西。
难度,比他想象的大。
但他不会放弃。
父亲还在农场,母亲还在筒子楼。
陆远还在青山村风光。
这口气,他咽不下。
掐灭烟头,他站起来。
还有县木材厂,粮食局。一个一个试。
总有人,会被钱打动。
天色渐晚。
陆明辉坐上回省城的班车。
车上人很少,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青山村,就在那个方向。
那个让他屡屡受挫的地方。
“陆远,”他轻声说,“你赢了这一局。”
“但游戏,还没结束。”
车子驶入暮色。
新的计划,已经在陆明辉脑海里成形。
这一次,他要更隐蔽,更狡猾。
技术窃取失败了,就从别的地方下手。
原料,设备,销售渠道,用工……
总有漏洞。
他就不信,陆远能做到完美无缺。
只要找到一处漏洞,他就能撬开整个堡垒。
然后,让陆远尝尝失败的滋味。
就像父亲尝到的那样。
公平。
车子颠簸,陆明辉闭上眼睛。
他累了。
但复仇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