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暑气渐消。
陆明辉坐在省城图书馆的阅览室里，面前摊着一本《食用菌栽培技术》。
书是1975年出版的，内容很基础。
但他需要的不是技术细节，而是了解这个行业。他要找到青山村菌菇大棚的破绽。
或者说，找到突破口。
翻到第三章“菌种培育”，他停下来。
青山村的菌种据说特别好，产量高，品质优。这可能是核心技术。
如果能弄到菌种，或者弄到培育方法……
他合上书，走出图书馆。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行人匆匆。陆明辉点了支烟，站在台阶上思考。
上次散布谣言失败了。
公开账目这一招，他没料到。陆远反应太快，太果断。
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对手越强，游戏越有意思。
他需要换个方向。技术，可能是陆远的命脉。
但怎么接近技术员？
青山村的人他接触过，都很维护陆远。直接收买，难度太大。
得从外围入手。
他想起了县农林科的李科长。上次见面时，李科长对青山村很了解。
也许李科长知道谁负责技术。
陆明辉掐灭烟，走向电话亭。
“李科长吗？我是陆明辉。”
“哦，小陆啊。”李科长声音热情，“有什么事？”
“想请教您点技术问题。关于菌菇种植的。”
“这个啊……我不是很懂。青山村那边有技术员，你可以问问他们。”
“我就是想学习学习。”陆明辉说，“不知道他们的技术员是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纯学术兴趣。”陆明辉说，“我在美国学过一点农业经济，想研究一下国内的成功案例。”
“这样啊……”李科长似乎信了，“他们有个技术员，叫张技术。是省农科院培训过的。”
张技术。
陆明辉记下这个名字。
“张技术经常去县里吗？”
“有时候来开会。”李科长说，“挺老实一个人，技术不错。”
“谢谢李科长。”
挂了电话，陆明辉有了目标。
张技术。省农科院培训过。老实。
老实人，好对付。
他需要制造一次“偶遇”。
三天后，陆明辉出现在县城。
他打听到，今天县里有农业技术交流会，各公社的技术员都会来。
交流会地点在县农业局礼堂。
陆明辉提前到了，坐在后排。他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像个技术人员。
陆续有人进来。
大部分是中年男人，穿着蓝布衫，皮肤黝黑。说话声音大，带着乡音。
九点整，会议开始。
领导讲话，念文件，讨论。很枯燥。
陆明辉耐心等着。
中间休息时，人群散开。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坐在角落，翻看笔记。
男人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破旧眼镜。
笔记上画着菌丝图。
就是他了。
陆明辉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同志，这图画得真好。”
张技术抬起头，有些腼腆：“随便画的。”
“您是搞菌菇栽培的？”
“嗯，在青山村合作社。”
“真巧。”陆明辉笑了，“我就是想了解菌菇栽培。能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张技术打量他：“您是？”
“省农科所的研究员，姓刘。”陆明辉掏出准备好的假工作证，晃了一下就收起来。
“刘研究员啊。”张技术态度恭敬起来，“您想问什么？”
陆明辉问了几个专业问题。
关于菌种培育的温度控制，关于培养基配方，关于病虫害防治。
张技术一一解答，很详细。
他能看出来，张技术是真心热爱这个工作。讲到技术时，眼睛会发光。
“您讲得真好。”陆明辉赞叹，“比我们农科所的一些人还专业。”
“哪里哪里。”张技术不好意思，“我就是学了个皮毛。”
“您太谦虚了。”陆明辉说，“青山村的菌菇产量那么高，全靠您的技术。”
“主要是陆远领导得好。”张技术说，“他敢想敢干，支持我们搞技术。”
又提到陆远。
陆明辉心里不爽，但脸上笑容不变。
“对了，我有个课题，需要一些优质菌种。”他切入正题，“不知道能不能从您这里买点？”
“买菌种？”张技术愣了，“我们合作社的菌种，一般不对外卖。”
“我理解。”陆明辉说，“但这是科研需要。省农科所的课题，很重要。”
他掏出五十块钱，悄悄塞过去。
“这是定金。菌种钱另算。”
张技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手。
“刘研究员，这不行！”
“为什么？”陆明辉故作惊讶，“科研需要啊。又不是做买卖。”
“菌种是合作社的财产，我不能私自处理。”张技术严肃地说，“您要是真需要，可以找陆远谈。”
“找陆远多麻烦。”陆明辉压低声音，“咱们私下交易，神不知鬼不觉。您也能赚点外快。”
张技术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刘研究员，您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去报告领导了。”
说完，转身就走。
陆明辉愣在原地。
五十块钱，在1977年是一大笔钱。相当于张技术两个月的工资。
他居然不要？
陆明辉追出去，在走廊里拦住张技术。
“张师傅，别生气。我真是为了科研。”
“科研也不能违反规定。”张技术语气坚决，“菌种是集体的，不是我个人的。”
“那这样，”陆明辉换了个方式，“我不买菌种，买技术。您把培育方法告诉我，我给您一百块。”
一百块！
张技术眼睛瞪大了。
但他很快摇头：“技术也是集体的。我签过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陆明辉没想到，“什么协议？”
“陆远让我们技术员都签了。”张技术说，“技术资料不能外传，否则要承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