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温度通过竹签传到手心,带着烧烤的焦香。
他小口地咬了一下边缘,肉质鲜嫩,酱料的味道恰到好处,确实还行,比他预想中的要好很多。
父子俩一时无话。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楚天骄翻动肉串,远处偶尔驶过的夜车声。
这诡异的和谐中,弥漫着一种属于这对父子的奇妙默契。
“开学了?”楚天骄又拿起一串,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目光落在炭火上跳跃的火星,并没有看楚子航。
“恩。”
楚子航应了一声,继续对付手里的鸡翅。
神人老爹再不靠谱也不至于连他开学都忘掉,更何况开学时还是他开车送自己去的学校。
老爹问这个绝对不是关心他的学业。
“啧,高二了啊”楚天骄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只剩不到两年了啊。
短暂的沉默后,楚天骄灌了一大口啤酒,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没有看儿子,而是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开学典礼看见路明非和他妹妹了吗?”
楚子航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口中的食物。
他想起礼堂里那个带着十分耀眼的身影。
“恩。”
楚子航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上台讲话的时候看到他了,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应该是高一三班的。”
楚天骄侧过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和炭火的微光,看向儿子没什么表情的脸。
“哦?看起来怎么样?”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楚子航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路明非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但那种沉静温和的气质,却象磁石一样,让人很难忽略。
记忆中那个台风夜里的他似乎也是这样的气质,但后面出现的那只怪物?他实在无法将那狰狞的生物与路明非联系起来。
“看起来还好。”
楚子航最终给出了一个相当保守的评价,这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接近“感觉不错”的意思了,“看起来挺精神的。”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他妹妹也在旁边,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
路明珞当时正在把玩路明非的纽扣,心不在焉的,和楚子航印象中那个台风夜紧抱着哥哥骼膊的少女形象也重合不起来。
楚天骄听着儿子这近乎乏善可陈的描述,心里却松了口气。
“精神”、“没什么异常”
对于路明非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的评价了。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拿起烤架上最后一串鸡翅,撒了点辣椒粉,狠狠咬了一口。
“那就好那就好。”
他含糊地嘟囔着,象是说给楚子航听,又象是自言自语。
父子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最后的馀烬发出细微噼啪声。
良久,楚子航手里的鸡翅只剩下光秃秃的签子。
他看着天上暗淡的星星,下了什么决心,语气依旧平静,抛出了一个足以打破这份未来宁静生活的话题。
“卡塞尔的预科班,给我发邮件了。”
“啪嗒!”
楚天骄手里的啤酒罐脱手,掉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残馀的深黄色液体汩汩流出,迅速在台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猛地转过头,原本带着点满足感的脸上瞬间涨红,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的眼睛中,此刻燃烧着暴怒的火焰,锐利得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雄狮。
“他们怎么敢?!”
楚天骄的声音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压抑着惊涛骇浪般的愤怒,“谁给他们的胆子?!绕过我直接找你?!那群那群混帐!”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想立刻冲出去找谁算帐。
“我没同意。”
楚子航的声音依旧淡漠,他看向楚天骄那张暴怒的脸,感觉自家的神人老爹还是有点靠谱的。
楚天骄愣了一下,看着儿子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所有的怒火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
高大魁悟的身形肉眼可见地佝偻了几分,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刻出眼角的皱纹,和他鬓角几缕刺眼的白发。那个面对死侍也能谈笑生风的s级执行部专员,此时也只是一个无力的父亲。
他颓然地重新坐回台阶上,没在意脚下的那滩啤酒。手指插进有些凌乱的头发里,用力地抓了抓,声音沙哑,象是砂纸相互摩擦。
“子航啊”
楚天骄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懊悔、有深沉的疲惫,还有楚子航从未见过的脆弱。他随手拆开一罐新的冰啤酒,猛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无法浇灭他内心的灼烧。
“我一直想让你、让小妍离那个世界、离混血种远一点,为此我也干了很多蠢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近乎绝望的自嘲,“装成没用的废物,让你们远离我,以为这样就能避开那些东西以为这样就能让你们远离混血种的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失焦地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仿佛回到了那个台风肆虐、神威如狱的雨夜。
迈巴赫的引擎嘶吼,黑影拍打着车窗,绝望的气息弥漫,还有那最终降临的、撕裂一切的“神罚”。
“那天之后我明白躲是躲不开的”楚天骄声音沉重,每个字都象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奥丁他,他们,就象悬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劫难。”
“卡塞尔找上你,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子航。”楚天骄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是因为你的血统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因为你体内流着龙的血!是我是我把你拖进了这个泥潭”
“是我害了你,也害了你妈妈。如果如果当初我不是那么自负,如果我如果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昏黄的光线下,鬓角的白发愈发扎眼。
曾经意气风发,能笑着在死侍中穿梭的s级专员,现在被名为“父亲”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楚子航沉默地看着父亲痛苦地蜷缩着肩膀,看着他在自责的深渊里挣扎。
夜风拂过,带来烧烤架上最后一丝炭火的馀温。他手中的竹签早已放下,指尖冰凉。
许久,楚子航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爸。”
这个称呼让楚天骄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他。
楚子航很少这样叫他。
“过去的事,改变不了。”楚子航的目光迎上父亲赤红的双眼,清澈而锐利,“哪怕重来一次,你也会来这座城市,也会和我妈结婚”
“你躲不开的,我也躲不开。我们命运摆在面前,这是事实。”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
“既然踏上战场是无可避免的事,”楚子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象是淬火的刀锋,“那就在开战前,让自己成长成能在战争中活下来的角色。”
他直视着父亲眼中翻涌的惊愕。
“你教我吧。”楚子航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请求的意味,更象是一个通告,“教我如何在那个世界里活下去,如何战斗,如何在战争中活下来。”
“既然这血脉、这命运甩不掉,那就把它变成武器。”
“老爹不是个很牛逼的特工吗?”
“我会在与龙类的战争中活下来,起码不让我妈接到死亡通知单。”
少年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那不是对力量的渴望,而是最原始的、对生存的执着。
他不需要父亲沉溺于过去的罪孽,他需要的是父亲作为战士的经验,作为引路人的能力。
楚天骄张了张嘴,喉咙里却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儿子没有怨恨他带来这该死的命运,反而向他索要在这命运中搏杀的武器。
半晌,楚天骄才象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劫后馀生般的沉重和释然。
“好。”
“我教你。”楚天骄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象是用铁锤敲打出来的承诺,“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所有能让你活下去的东西都教给你。”
他伸出手,不是去拍儿子的肩膀,而是拿起脚边另一罐没开的冰啤酒,递向楚子航。
“活下来,子航。”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儿子,“我们一起活下来。”
楚子航看着那罐啤酒,又看了看父亲那双沉淀了无数血与火的眼睛。
他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罐冰凉的啤酒。
铝罐相碰,发出一声,在这被寂静笼罩的深夜里,如同一个誓约。
“所以我们先学什么?”
“先他妈睡觉!老老实实享受你最后一年普通人的高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