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金城国际机场时,已是下午三点。西江的天,似乎比京城更高远,阳光也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炽烈。祁同伟走出舱门,一股混合着高原植物气息和淡淡尘土的空气扑面而来。
停机坪上,几辆黑色轿车早已等候。一位四十多岁、面容精干、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来,身后跟着几位工作人员。
“祁省长,一路辛苦了!我是省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杨立春,受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委托,前来迎接您。”杨立春热情地握手,态度恭敬而不失分寸。
“杨秘书长,辛苦了。”祁同伟点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几辆车和略显空旷的迎接队伍。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大队人马,符合当前从简务实的要求,也让他稍感心安。
车队驶离机场,沿着通往市区的快速路疾驰。窗外,景色与东部迥异。远处是连绵起伏、黛青色的山峦,近处是略显粗犷的城乡结合部景象,巨大的广告牌上多是矿产、水电、旅游的宣传语。道路宽阔,但车流量不大,偶尔能看到满载货物的大货车轰鸣而过。
杨立春坐在副驾驶,侧身介绍着情况:“祁省长,按照安排,您先到省迎宾馆休息。晚上六点半,省委赵建国书记和省政府胡春华省长在迎宾馆为您接风。明天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议题之一就是传达中央关于您任职的决定,并进行工作分工。”
祁同伟听着,目光依旧看着窗外:“杨秘书长,西江这几年发展很快啊,我看这路修得不错。”
“是,省委省政府下了大力气抓基础设施建设。”杨立春连忙道,“不过,咱们西江底子薄,欠账多,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还是很突出。特别是生态保护和发展的矛盾,区域协调的问题,都是硬骨头。祁省长您从中央来,又主管过区域政策,大家都盼着您能给西江带来新思路、新气象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成绩汇报,又点出困难,还表达了期待。祁同伟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我听说金城市这几年空气治理成效显着?刚才在机场,感觉天还挺蓝的。”
“这个……”杨立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金城市区近几年关停搬迁了不少重污染企业,空气质量确实有所改善。不过,受地形和气候影响,特别是冬季,静稳天气多,有时候还是会有污染过程。而且,下面一些州县,尤其是矿区、工业集中区,环保压力还是非常大。”
祁同伟点点头,不再多问。他知道,初来乍到,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省迎宾馆坐落在金城市区边缘,环境幽静,绿树成荫。祁同伟被安排在一栋独立小楼里。房间宽敞整洁,设施齐全,但装饰风格略显老派。林建民已经提前到达,将行李安置妥当,并简单检查了房间。
“祁省长,房间检查过了,没有问题。这是省委办公厅送来的近期省委省政府主要文件、简报,还有省情手册。”林建民将一摞材料放在书桌上。
“好。”祁同伟脱下外套,走到窗前。窗外是一个小巧的园林,假山池水,颇有几分江南韵味,与窗外粗犷的山景形成奇特的对比。这就是西江,一个在地理和文化上都充满矛盾与融合的地方。
他打开那份厚厚的省情手册,快速浏览起来。西江省,面积约40万平方公里,人口3000余万,少数民族人口占比超过三分之一,有多个世居民族。水资源总量丰富,位居全国前列,是长江、珠江等多条重要河流的上游或发源地,生态地位极端重要。矿产资源富集,尤其是有色金属和稀土。经济总量在全国居中下游,人均水平更低,城乡差距、区域差距明显。脱贫攻坚虽然已经完成,但巩固拓展任务繁重。产业结构偏重,资源依赖性强,新兴产业培育不足……
一页页翻过,一个个数据和问题,勾勒出这片土地的机遇与挑战,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感觉更加具体而沉重。
晚上六点半,接风宴在迎宾馆主宴会厅举行。规格不高,但出席的人员很齐整。省委书记赵建国,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目光温和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省长胡春华,五十出头,身材高大,声音洪亮,举止间透着一股干练和魄力。其他在家的省委常委、副省长悉数到场。
赵建国书记首先致辞,代表省委省政府对祁同伟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充分肯定了祁同伟同志过去的成绩,希望他能尽快熟悉情况,发挥优势,为西江发展贡献智慧和力量。话语平实,态度诚恳。
胡春华省长则更具体一些,介绍了西江当前几项重点工作,特别是几个重大基础设施项目和产业发展规划,言辞间对加快发展充满渴望。
祁同伟的答谢辞简短而务实。他表示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感谢省委省政府的信任,将尽快熟悉省情,深入调研,在省委领导下,与同志们一道,恪尽职守,努力工作,为西江各族人民服务。
宴会气氛融洽,但祁同伟能感觉到,许多投向他的目光中,除了好奇和审视,还掺杂着更多复杂的情绪:期待、观望、疑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毕竟,他这位“空降”的副省长,不仅年轻,还带着中央部委的光环和“尚方宝剑”(保留司长职务),分管领域又如此要害,势必会打破西江原有的某些平衡和格局。
他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礼貌地与各位同僚交流,倾听他们对各自分管工作的介绍,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显示自己的关注点。
第二天上午的省委常委会,气氛更加严肃。会议首先由省委组织部部长宣读了中央的任职决定。接着,赵建国书记再次代表省委表态拥护中央决定,并对祁同伟同志的分工做了说明:负责发展改革、财政、自然资源、生态环境、能源、交通运输等方面工作。同时,根据工作需要,兼任省重大项目协调领导小组组长、省生态环境保护委员会常务副主任等职务。
这份分工,权力集中,责任重大,几乎涵盖了西江省经济社会发展的核心命脉。祁同伟能感觉到,当他分管领域被念出时,会场有几秒钟异样的安静,几位相关分管领导的表情也微微有些变化。
“同伟同志,”赵建国书记看向祁同伟,语气平和,“中央安排你来西江,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西江工作的重视。你分管的这些工作,都是硬骨头,也是西江发展的关键所在。希望你能大胆工作,勇于担当。省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感谢赵书记,感谢省委的信任。”祁同伟站起身,面向常委们,“我深知责任重大,能力有限。我一定加强学习,深入调研,尽快进入角色。在工作中,坚决服从省委领导,维护班子团结,依法依规履职,虚心向各位同志请教,共同把西江的事情办好。”
表态中规中矩,但“依法依规履职”、“虚心请教”等措辞,也隐约透露出他将坚持原则、注重程序、不会盲目冒进的信号。
接下来的几天,祁同伟谢绝了大部分拜访和应酬,一头扎进了调研和熟悉情况中。他让林建民整理了近五年西江省经济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政府工作报告、财政预决算报告、各厅局工作总结等所有能公开找到的材料,堆满了临时办公室的半个墙面。
他白天阅读材料,晚上整理笔记,列出一个个问题清单:全省债务结构如何?隐性债务风险有多大?矿产资源开发的生态补偿机制落实了多少?几条主要河流的水电开发与生态流量保障矛盾如何?民族地区的特色产业发展瓶颈在哪里?交通基础设施的短板有哪些?
同时,他通过杨立春,开始有选择地约谈相关厅局主要负责人。不是听取全面的工作汇报,而是直接带着问题去谈。
省发改委主任钱进来,一位头发稀疏、说话慢条斯理的老资格干部,被问到全省产业布局与生态红线冲突问题时,沉吟良久:“祁省长,这个问题……很复杂。西江要发展,离不开资源开发。有些项目,确实靠近生态敏感区,但技术评估是可行的,而且对地方经济拉动很大。完全不让搞,地方上有情绪,省里压力也大……”
省财政厅厅长孙丽华,一位干练的女干部,谈到债务风险时直言不讳:“祁省长,不瞒您说,压力非常大。前些年为了保增长、上项目,积累了不少债务。虽然中央给了置换额度,但利息负担重,加上经济下行,地方财政收入增长乏力,一些县市的‘三保’(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都开始出现困难。新的合规举债空间很有限。”
省自然资源厅厅长是个黝黑精悍的中年人,提到矿山生态修复时连连摇头:“历史欠账太多!很多老矿区千疮百孔,治理资金缺口巨大。新上的矿山,虽然要求‘边开采、边治理’,但监管力量不足,企业能拖就拖,能省就省。我们人手就这么多,跑不过来啊!”
省生态环境厅厅长则是一肚子苦水:“祁省长,我们是在夹缝中求生存!上面要考核空气质量、水质达标率,下面要发展、要就业。企业偷排偷放时有发生,有些地方保护主义还严重。执法车辆被堵、执法人员被威胁的事情不是没有过。难啊!”
每一位厅局长的汇报,都让祁同伟对西江面临的困境有了更立体、更鲜活的认识。问题盘根错节,矛盾错综复杂,许多都是多年积累的沉疴痼疾。
但他没有气馁,反而从这些困难中,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工作的着力点和突破口。
一周后,祁同伟向赵建国书记和胡春华省长做了第一次正式工作汇报。他没有泛泛而谈,而是聚焦于两个当前最紧迫、也最能体现他工作思路的议题。
“赵书记,胡省长,”祁同伟打开笔记本,“经过初步调研,我认为当前有两个问题需要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并尽快研究解决。”
“第一,是关于‘清水江流域综合规划’的争议。这个规划涉及水电开发、航运、灌溉、生态保护等多个目标,上下游、左右岸利益诉求不一,争论了十几年定不下来。我认为,不能再拖下去了。建议由省里牵头,成立高规格的领导小组,我担任组长,吸收相关厅局、沿岸州县、主要企业、专家学者和群众代表参加,按照‘流域统筹、利益共享、生态优先’的原则,重启规划修编工作,争取一年内拿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经得起历史和人民检验的最终方案。”
“第二,是关于省级重大项目管理机制优化的问题。目前项目储备不足,前期工作不深,导致‘钱等项目’和‘项目等钱’现象并存。一些项目决策科学性不足,建设过程中超概算、拖工期问题突出。我建议,借鉴国家层面经验,建立省级重大项目库,实行‘储备一批、开工一批、建成一批’的滚动管理机制,强化项目全生命周期监管和绩效评价,把宝贵的资金用在刀刃上,提高投资效益。”
这两个建议,一个直指西江最核心、最敏感的水资源开发矛盾,一个针对普遍存在的项目管理粗放问题,都是要害,也体现了他从宏观着眼、从关键入手的工作风格。
赵建国书记听完,沉思片刻,看向胡春华省长:“春华同志,你看呢?”
胡春华省长点点头:“同伟同志的建议很好,抓住了关键。清水江的问题确实不能再拖了,越拖矛盾越大。项目管理也需要更加规范科学。我同意尽快启动这两项工作。”
赵建国书记一锤定音:“好!就按同伟同志的建议办。省委省政府全力支持。同伟,你牵头抓起来,大胆推进!”
“是!”祁同伟领命。
走出书记办公室,祁同伟感到一种久违的、充满挑战的兴奋。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现在才算正式开始。
清水江的波涛,将是他“流域统筹”理念在西江的第一块试金石。而平静的江面之下,不知又隐藏着多少暗流与礁石。
他回到办公室,看着墙上西江省的地图,目光落在蜿蜒如带的清水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