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空泛着水洗过的青白色,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祁同伟早早来到省政府,昨夜他只睡了三个小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亮。
林建民端着咖啡进来:“省长,玉龙市那边的最新情况。钱书记带人连夜进村,和村民代表谈到了凌晨两点。大部分村民情绪稳定了,但仍有十几户坚持要当面反映问题。”
“名单呢?”祁同伟接过咖啡。
“在这里。”林建民递上一张纸,“主要是当初征地补偿标准较低的三户,还有五户反映安置房存在质量问题,另外几户是就业安置没落实。”
祁同伟快速扫过名单,目光停留在“王永富”这个名字上:“这个王永富,是不是当年带头上访的那个?”
“是的。五十三岁,原住址在坝区,家里七亩水田被征,补偿款按当时标准是每亩两万八。他坚持要按现在的市价补偿,差额大约十五万。”
“十五万……”祁同伟沉吟,“他的诉求有一定合理性,但政策有连续性,不能开口子。这样,你让钱进来告诉王永富,今天他可以当着调研组的面反映问题,但必须依法依规,不能拦路堵车。另外,安置房质量问题和就业问题,让相关部门负责人今天全部到场,现场办公。”
“明白。”林建民犹豫了一下,“省长,周晓阳昨晚很活跃。”
“哦?”祁同伟抬眼。
“他私下联系了几个部门的处级干部,打听流域规划的细节,特别关注资金流向和决策过程。还约了省水利设计院的一位副院长今晚吃饭。”
祁同伟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让他打听。我们所有决策都有会议纪要,所有资金都有审计报告,他挖不出什么。”
“可是……”
“建民。”祁同伟打断他,“水至清则无鱼,但我们偏要把水弄清。他越挖,越能证明我们的清白。”
上午八点半,调研组在宾馆用完早餐后出发。今天的目的地是玉龙市清水江水电站及移民新村,车程两个半小时。
祁同伟依旧和郑国华同车。车辆驶上高速后,郑国华主动开口:“祁省长,昨晚我仔细看了你们的技术报告,做得非常扎实。不过有个问题我想了一夜。”
“郑司长请讲。”
“全流域利益共同体这个理念很好,但在实际操作中,如何平衡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郑国华推了推眼镜,“比如玉龙水电站,发电收益是眼前的,但生态影响可能是长远的。你们的方案中,有没有考虑未来可能出现的生态风险成本?”
问题很深刻。祁同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补充材料:“这是技术专班上周刚完成的《清水江流域长期生态风险评估报告》。我们请中科院的专家团队做了三十年期的预测模型,考虑了气候变化、土地利用变化、人口增长等多种变量。”
他翻开报告,指着其中的图表:“模型显示,按照现有规划,清水江流域的生态风险指数在未来十年会下降百分之十五,但十年后可能因为累积效应出现反弹。所以我们设计了动态调整机制——每五年进行一次全面评估,根据评估结果修正补偿标准和保护措施。”
郑国华接过报告,仔细看了几分钟,缓缓点头:“未雨绸缪。祁省长,你们考虑得很长远。”
“不敢当。”祁同伟诚恳地说,“我们是站在前人的教训上思考。西江过去的发展,吃了太多‘重眼前轻长远’的亏。现在补旧账的成本,比当初预防的成本高出十倍不止。这个教训太深刻了。”
车队在上午十一点抵达玉龙市移民新村。
新村建在水电站下游五公里处的一片缓坡上,白墙灰瓦的联排楼房整齐排列,屋顶装着太阳能热水器,道路硬化,绿化初成。乍一看,是个标准的新农村建设样板。
但祁同伟一眼就看到了问题——新村入口处聚集了三十多人,虽然没拉横幅,但人群的站姿和表情都透着紧张。钱进来带着几位市领导正在人群前说着什么。
车辆停下。祁同伟和郑国华刚下车,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就快步走了过来。正是王永富。
“祁省长!郑司长!”王永富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我们是移民新村的村民,有几个问题想向领导反映!”
钱进来急忙上前阻拦:“老王,不是说好了按程序来吗?”
“钱书记,我们没闹事,就是反映问题。”王永富梗着脖子,“中央领导来了,我们不找领导找谁?”
现场气氛瞬间紧绷。调研组其他成员都下了车,周晓阳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神锐利。
祁同伟走上前,示意钱进来退后。他看向王永富:“老王同志,我是祁同伟。你们有什么问题,今天可以当面反映。但咱们说好三点:第一,一个个说,不抢话;第二,说具体事,不空泛;第三,反映完了要相信组织会依法处理。能做到吗?”
他的语气平和但有力,没有官腔,就像在跟邻居说话。王永富愣了一下,点点头:“能。”
“好,那咱们到村委会会议室,坐着说。”祁同伟转向其他村民,“大家都来,有茶有水,咱们慢慢聊。”
这个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连郑国华都微微挑眉——他见过太多官员遇到上访时的紧张回避,祁同伟的坦然反而显得特别。
村委会会议室里,调研组、省市领导、村民代表围坐成长方形。祁同伟坐在主位,左边是郑国华,右边是王永富。周晓阳选了角落的位置,摊开笔记本。
“老王,你先说。”祁同伟开口。
王永富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摞发黄的文件:“我是原玉龙县清水镇坝头村村民,2015年水电站征地,我家七亩水田,按当时标准每亩补偿两万八,总共十九万六。但现在周边的地价,每亩最少五万。我不求全按现在的价补,但能不能考虑实际情况,补个差价?”
他把文件推过来,是当年的征地协议、补偿明细、还有周边土地近年交易价格的复印件。准备得很充分。
祁同伟仔细翻看文件,然后抬头:“老王,你的材料很齐全。首先我要肯定一点——你能保存这些材料,说明你相信法律,相信程序,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但政策有政策的严肃性。2015年的补偿标准,是经过法定程序制定的,当时你也签了字。如果现在因为地价上涨就推翻重来,那对当年接受了补偿的其他村民不公平,也会破坏政策的连续性。”
王永富脸色一暗。
“不过,”祁同伟话锋一转,“你家的特殊情况,我也了解过。七亩水田是你家全部耕地,征地后虽然拿了补偿款,但失去了长期生计来源。所以我让市里研究了一个方案——”
他看向钱进来。钱进来连忙接话:“老王,市里准备在移民新村配套的农业产业园,给你家安排一个固定摊位,免三年租金。另外,如果你愿意参加就业培训,可以优先安排到水电站后勤岗位。”
“这……”王永富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摊位位置在这里。”祁同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规划图,“产业园紧邻国道,人流量大。我算过,只要用心经营,一年纯收入不会低于八万。而且这是可持续的,比一次性补偿更长远。”
王永富看着规划图,手有些抖。他身后的村民也开始小声议论。
“当然,接不接受,你自己决定。”祁同伟说,“如果坚持要现金补偿,那只能按原协议执行。但我建议你考虑长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永富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祁省长,我……我能不能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可以。今天下班前给钱书记答复就行。”祁同伟转向其他村民,“下一个问题?”
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说话很快:“领导,我家安置房卫生间漏水,报修三次了没人管!这房子质量有问题!”
“哪一栋哪一户?什么时候报修的?”祁同伟问。
“新村三区十二栋302!第一次报修是去年十月!”
祁同伟转头:“住建局的同志在吗?”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连忙起身:“在!祁省长,这个事情我知道,已经安排维修队了,但因为最近雨季……”
“我不要听理由。”祁同伟声音不大,但很冷,“今天下午六点前,必须修好。修不好,你带着施工方负责人住到302去,什么时候修好什么时候走。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住建局长额头冒汗。
“好,下一个。”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七个村民反映了九个问题。祁同伟当场点部门、定责任、限时间。能现场解决的现场拍板,需要研究的给出明确答复期限。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空话套话。
周晓阳一直在记录,偶尔抬头看祁同伟一眼,眼神复杂。
最后一个问题说完,祁同伟环视全场:“大家还有问题吗?”
村民互相看看,摇摇头。
“那我说几句。”祁同伟站起身,“首先,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向大家道歉。移民安置工作我们做了,但做得不够细、不够实,让大家受了委屈。这是我的责任。”
他深深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个村民眼睛红了。
“其次,我要感谢大家。”祁同伟直起身,“你们今天依法反映问题,是对我们的信任。信任是最宝贵的东西,我们不能辜负。”
“最后,我承诺三件事:第一,今天反映的所有问题,三天内必须全部解决到位,解决情况要在新村公示;第二,从下个月开始,移民新村设立‘省长热线接听日’,每月的第一个周二,我的秘书会来这里接听电话,问题直接报我;第三,移民新村的后续配套建设,增加村民代表监督小组,所有工程质量和资金使用,你们有权全程监督。”
他看向村民:“这样行不行?”
王永富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哽咽:“行!祁省长,我们信你!”
其他村民纷纷点头。
郑国华全程旁观,这时轻声对旁边的秘书说:“记下来——现场办公,直面矛盾,化访为治。这个做法值得总结。”
周晓阳合上笔记本,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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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简单用餐后,调研组前往清水江水电站。
这座装机容量一百二十万千瓦的水电站,是西江省最大的清洁能源项目。巨大的坝体横跨江面,发电厂房里机组轰鸣。电站负责人详细介绍了发电量、经济效益、环保措施。
参观到中央控制室时,周晓阳突然问:“站长,我想了解一下,电站的生态流量下泄执行情况。按照环评批复,枯水期最小下泄流量应该是每秒八十立方米,但去年十二月的监测数据显示,实际只有六十五立方米。这是怎么回事?”
问题很专业,直指要害。
电站站长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平静地说:“站长,实事求是回答。”
站长擦了擦汗:“去年十二月确实有几天没达标,主要是因为上游来水太少,如果按标准下泄,水库水位会跌破死水位,影响发电安全。我们向省水利厅做了紧急报告,批准了临时调整。”
“批准文件呢?”周晓阳追问。
“在这里。”祁同伟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复印件,“这是当时的特批文件,有水利厅、生态环境厅的联合签字。同时,电站按照‘欠一补三’的原则,在今年三月丰水期进行了补偿性下泄,累计补足了缺口。”
他把文件递给周晓阳:“所有程序都有记录,所有数据都可核查。”
周晓阳接过文件,仔细看了几分钟,终于点点头:“程序是完备的。不过祁省长,这种特批会不会成为常态?生态流量是下游生态的生命线,不能轻易让步。”
“你说得对。”祁同伟郑重道,“所以我们正在建设流域智慧调度系统,把气象预报、水文监测、发电需求、生态需求集成到一个平台,实现科学精准调度。这个系统年底就能投入使用,届时这类矛盾会大大减少。”
郑国华插话:“这个思路很好。小周,你这个问题提得不错,祁省长的回答也很实在。工作中总有矛盾和特殊情况,关键是要有制度、有监督、有补救。”
“郑司长说得是。”周晓阳笑了笑,不再说话。
下午的考察继续进行。看了发电厂房、鱼道设施、生态监测点,最后来到坝顶。站在百米高的大坝上,清水江在脚下奔腾,远处青山连绵。
郑国华感慨:“真是壮观。祁省长,这座电站年发电量五十亿度,相当于节约标煤一百五十万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四百万吨。经济效益和环保效益都很显着。”
“但它也改变了河流的自然节律,淹没了河谷生态系统,迁移了一万两千人。”祁同伟说得很坦率,“这就是发展的两难。我们只能在多种价值之间寻找平衡点,尽可能让利益最大化、代价最小化。”
他指着下游的河道:“所以我们要做流域综合规划,不能就电站论电站。电站的收益要反哺流域,补偿生态,惠及移民。这就是全流域利益共同体的核心。”
郑国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考察在下午五点结束。返回市区的路上,郑国华对祁同伟说:“这两天看下来,我很受触动。你们的工作有理念、有方法、有温度。特别是今天处理移民问题的方式——不回避、不推诿、有担当。”
“郑司长过奖了。”祁同伟说,“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很多人都不做。”郑国华意味深长地说,“祁省长,回北京后,我会如实汇报看到的情况。清水江的实践,对全国有借鉴意义。”
这是极高的评价。祁同伟正要说话,手机震动起来。
是林建民发来的短信:“省长,急事。金沙州保护区发现新的举报材料,直指生态监测数据造假。周晓阳已经知道了,他要求明天增加行程,去核查数据源头。”
祁同伟盯着手机屏幕,眼神渐渐沉下来。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回复:“知道了。通知技术专班全体人员,今晚八点,省发改委会议室,紧急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