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调研组到来的前一天，金城市下起了绵绵细雨。
祁同伟站在省发改委大楼的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城市。清水江从城北蜿蜒而过，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匿名举报信，内容直指流域规划中存在“数据造假”“利益输送”问题。
“省长，这信……”秘书林建民欲言又止。
“复印三份，一份送省纪委备案，一份留档，原件锁进保险柜。”祁同伟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林建民接过信件，忍不住问：“要不要提前跟调研组打个招呼？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不用。”祁同伟转过身，“我们所有的数据、方案都是公开透明的，经得起任何查验。如果有人想借调研组之手搞事情，那就让他们来。”
话虽如此，祁同伟心里清楚，这次调研不会一帆风顺。他走到办公桌前，翻开调研组名单。带队的是国家发改委环资司司长郑国华，五十七岁，长期从事资源环境政策研究，以严谨务实着称。名单上还有六位成员，分别来自生态环境部、水利部、财政部等部门。
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周晓阳，国家发改委固定资产投资司处长。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周晓阳，周家那个在京城屡次与他交锋的年轻一辈。虽然周广林已经落马，周家势力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晓阳能在这种时候进入调研组，显然有人做了安排。
“建民，把周晓阳近半年的工作履历调出来，还有他参与过的所有项目评审记录。”祁同伟说。
“明白。”林建民迅速记下，“省长，需要特别关注他吗？”
“知己知彼。”祁同伟淡淡地说，“调研组明天上午十点到达，通知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今晚七点召开最后一次筹备会。我要看到每个环节的预案。”
“是！”
当晚七点，省发改委三楼会议室座无虚席。
祁同伟坐在主位，环视全场。省水利厅、生态环境厅、财政厅、自然资源厅的负责人悉数到场，金沙州、玉龙市、汇川市等沿江市州的代表也都在列。会议桌中央摆放着清水江流域的沙盘模型，灯光下，蜿蜒的江流和沿岸地形一目了然。
“各位，明天调研组就要来了。”祁同伟开门见山，“这是展示我们工作成果的机会，也是接受检验的时刻。我先问几个问题。”
他看向水利设计院院长老陈：“技术专班的核算报告，所有数据源都核对过了吗？有没有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老陈站起身，神色笃定：“报告中的每一个数据，都来自省水文站、气象局、生态环境监测中心的原始记录，全部可追溯、可验证。我们专门请省统计局的专家做了交叉校验，误差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完全符合规范。”
“好。”祁同伟转向金沙州副州长李为民，“生态补偿金的分配方案，你们内部有没有不同意见？会不会有人在调研组面前提出异议？”
李为民摇摇头：“方案是经过州政府常务会议讨论通过的，虽然有些同志觉得补偿比例还可以再提高，但大家都认可这是现阶段最合理的安排。我已经跟几位可能有想法的同志谈过话，他们承诺会顾全大局。”
祁同伟又问了几个关键环节的负责人，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微微点头。
“既然我们工作做得扎实，就不怕别人挑刺。”他说，“但大家也要有心理准备，调研组里可能会有不同声音，甚至故意找茬。记住三点：第一，实事求是，不夸大不隐瞒；第二，对质疑要用数据和事实回应；第三，遇到无法当场回答的问题，就说需要进一步研究，不要信口开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有些人心里可能在打鼓，担心工作出纰漏，担心被问责。我在这里表个态：只要你是按照程序、本着公心做事，出了任何问题，我祁同伟承担第一责任。但如果是有人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清水江上下游：“我们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政绩，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这条江沿岸的千万百姓。清水江治理好了，上游的百姓不用再守着青山绿水过穷日子，下游的百姓不再担心洪水威胁。这是功德无量的事。”
“所以，请大家放下包袱，把最真实的情况展示给调研组看。是好是坏，让事实说话。”
会议开到晚上九点。散会后，祁同伟单独留下了省水利厅长张卫国和生态环境厅长王明远。
“卫国，明远，你们是老水利、老环保了。”祁同伟给他们递了茶，“跟我说句实话，咱们的方案，有没有什么潜在的隐患？”
张卫国抿了口茶，沉吟道：“技术上没什么大问题。但祁省长，流域治理是个动态过程，现在的方案是基于当前数据测算的。如果未来气候变化导致水文条件改变，或者沿岸产业发展超出预期，可能会出现新的矛盾。”
王明远补充道：“还有就是执行层面的问题。方案再好，落实不到位也是白搭。比如生态补偿金的分配和使用，如果监督机制跟不上，可能会出现截留挪用。”
祁同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两人说完，他才开口：“你们提的这些问题很关键。这样，调研组走后，你们各自牵头，制定一个动态调整机制和监督实施细则。我们要把工作做在前面，不能等问题出了再补救。”
送走两位厅长，已经晚上十点半。祁同伟回到办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林建民在旁边说：“是李丽同志托人送来的，说是您爱人的心意。”
打开饭盒，里面是还温热的鸡汤和小菜。祁同伟心里一暖，这才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他拿起手机，给李丽发了条短信：“汤收到了，很香。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
几乎是秒回：“你才是，别熬太晚。调研组的事别太担心，事实胜于雄辩。”
看着短信，祁同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是啊，事实胜于雄辩。他关掉手机，开始审阅明天要提交的材料。
---
第二天上午十点，调研组准时抵达。
金城机场贵宾通道，祁同伟率领省直相关部门负责人在此迎接。郑国华司长第一个走出来，他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儒雅。紧随其后的是调研组其他成员，周晓阳走在最后面，见到祁同伟时，他脸上露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
“祁省长，久仰。”郑国华与祁同伟握手，力道适中，“清水江流域规划在委里讨论过多次，大家都很关注。这次能来实地看看，我很期待。”
“欢迎郑司长和各位领导来西江指导工作。”祁同伟笑容诚恳，“我们准备了一些基础材料，也安排了实地考察路线，希望能全面展示工作进展。”
寒暄过后，一行人乘车前往市区。按照日程，上午是听取汇报，下午开始实地考察。
汇报会在省政府第一会议室举行。祁同伟作为清水江流域综合规划领导小组组长，做了四十分钟的主汇报。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而是用大量数据和图表，清晰地展示了流域现状、问题症结、方案设计和预期成效。
“截至上周，技术专班已完成流域生态服务价值核算，初步估算年价值约八十亿元。利益协调专班经过七轮磋商，形成了水电收益分配方案：项目所在地留存五成，生态补偿金提取三成，绿色产业基金注入两成。”祁同伟调出一张示意图，“这个方案已获得沿江八市州的初步认可。”
汇报过程中，调研组成员都在认真记录。周晓阳偶尔抬头看屏幕，眼神难以捉摸。
汇报结束，进入提问环节。郑国华第一个开口：“祁省长，方案设计得很系统，但我有个疑问：生态补偿金的分配权重如何确定？比如金沙州和玉龙市，一个提供生态服务，一个承担开发成本，这个权重比例的科学依据是什么？”
问题直指核心。祁同伟从容应答：“我们采用了多维指标体系。生态贡献方面，包括水源涵养量、水质净化能力、生物多样性保护价值等六个指标；发展成本方面，包括移民安置投入、基础设施建设、机会成本损失等五个指标。每个指标都有量化测算方法，相关数据全部公开可查。”
他示意工作人员分发技术专班的核算报告：“具体算法和原始数据都在报告里，欢迎各位专家审阅指正。”
郑国华翻阅着报告，微微点头。
接下来，生态环境部的专家问了环保标准执行问题，水利部的专家问了防洪协调机制，财政部的专家问了资金监管安排。祁同伟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翔实。
轮到周晓阳提问时，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紧张起来。
“祁省长，我注意到方案中提到要建立流域绿色产业基金，规模初期计划为十亿元。”周晓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我想了解的是，这笔资金的来源构成？如果是财政投入，在西江省债务压力较大的背景下，这是否会增加财政负担？如果是社会资本，如何保证资金使用的公共属性？”
问题很犀利，既涉及财政可持续性，又暗指可能存在利益输送空间。
祁同伟面不改色：“基金资金来源有三部分：一是省级财政年度预算安排，每年两亿元，分五年到位；二是水电收益计提，按方案每年约一亿元；三是社会资本参与，我们正在设计ppp模式，吸引有社会责任感的民营企业投资，但这部分资金将严格限定在特定领域，比如生态农业基础设施、文旅配套设施等。”
他顿了顿，看向周晓阳：“关于社会资本的监管，我们已经起草了《清水江流域绿色产业基金管理办法（草案）》，明确基金决策委员会由政府、专家、公众代表组成，所有投资项目必须经过环境影响评价和社会效益评估，全程接受审计监督。周处长如果有兴趣，会后我可以把草案给您一份。”
周晓阳笑了笑：“那就麻烦祁省长了。”
提问环节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中午简单用餐后，调研组按计划前往第一站：清水江上游的金沙州生态保护区。
车队驶出城区，沿着江畔公路向北而行。正值雨季，江水丰沛，两岸青山如黛。祁同伟和郑国华同乘一车，沿途介绍着流域情况。
“西江的生态环境基础很好，但过去发展方式粗放，付出了代价。”祁同伟指着窗外一片裸露的山体，“那是十年前的金沙矿区，开采了八年，留下千疮百孔。我们花了三年时间进行生态修复，投入了五个亿，现在植被恢复率才达到百分之六十。”
郑国华凝神看着那片正在恢复生机的山体：“代价不小啊。所以你们现在搞流域规划，是想从根本上改变发展模式？”
“是的。”祁同伟点头，“不能再走先破坏后治理的老路。清水江是西江的母亲河，滋养了全省四分之一的人口。我们必须把保护放在首位，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
车队抵达金沙州时，已是下午两点。州委书记、州长等人在保护区入口处迎接。简单介绍后，一行人换乘电瓶车进入保护区核心区。
这里的水源涵养林保存完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保护站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林业人，他带着调研组实地查看了水文监测点、生物多样性样地，展示了近年来生态保护的成果。
“通过封山育林、退耕还林，保护区森林覆盖率从十年前的百分之六十五提高到现在的百分之七十八。”站长指着监测数据，“水源涵养能力提升了百分之三十，每年为下游增加优质水源一点二亿立方米。”
郑国华认真听着，不时询问细节。周晓阳则走到一边，用手机拍摄着各种标识牌和数据展板。
参观完核心区，调研组来到保护站会议室，与当地干部群众座谈。出乎意料的是，周晓阳主动要求提问。
他问的是一个很具体的技术问题：“站长，我刚才看到资料显示，保护区每年获得生态补偿资金约三千万元。我想知道，这笔资金的具体使用明细？比如有多少用于护林员薪酬，多少用于设施建设，多少用于科研监测？”
站长显然没料到会问得这么细，有些紧张地翻开台账：“这个……我查一下。”
祁同伟见状，示意工作人员把投影接上：“站长，直接把财务系统调出来，公开透明地展示给调研组看。”
十分钟后，保护站近三年的生态补偿资金使用明细投在了大屏幕上。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包括四十二名护林员的工资社保、巡护设备的采购维护、科研监测的劳务费、宣传教育的材料费等。
郑国华仔细查看了几页，转头对祁同伟说：“账目很清晰，管理规范。祁省长，看来你们在资金监管上下了功夫。”
“这是底线。”祁同伟说，“生态补偿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必须用在刀刃上，必须晒在阳光下。”
周晓阳没再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第一天的考察在傍晚结束。返回市区的路上，郑国华对祁同伟说：“祁省长，今天看到的比我预想的要好。不过明天要去玉龙市看水电站，那里可能才是矛盾最集中的地方。”
“郑司长明鉴。”祁同伟坦言，“玉龙水电站是清水江干流上最大的工程，移民安置一万两千人，投资近八十亿。利益关系复杂，矛盾也多。我们准备了几套预案，但也确实担心出状况。”
“有矛盾是正常的。”郑国华说，“关键是怎么化解。我期待看到你们的做法。”
当晚，祁同伟接到玉龙市委书记钱进来的电话。
“省长，出事了。”钱进来的声音有些急，“水电站移民新村的部分村民得到消息，说明天调研组要来，他们准备集体上访，要求提高补偿标准。”
祁同伟眉头一皱：“消息怎么泄露的？”
“还在查。但重点是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调整考察路线，避开移民新村？”
“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祁同伟沉声道，“既然问题存在，那就面对它。你马上组织工作组，连夜进村，跟村民代表沟通。告诉他们，调研组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来制造矛盾的。有什么诉求可以提，但必须依法依规，不能采取过激行为。”
“可万一明天真拦路喊冤，影响就坏了……”
“所以要提前沟通，疏导情绪。”祁同伟说，“另外，把移民补偿的政策文件、执行标准全部准备好，明天现场展示。让事实说话，让程序透明。”
挂掉电话，祁同伟沉思片刻，又拨通了省公安厅值班电话：“明天玉龙市水电站的安保要升级，但注意方式方法，以疏导为主，绝不能激化矛盾。另外，查一下消息泄露的源头。”
安排完这些，已经晚上十一点。祁同伟走到窗前，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调研组里的那双眼睛，正在暗处观察着，等待着可能出现的纰漏。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最扎实的工作、最坦诚的态度，迎接一切挑战。
清水江的治理之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能风雨兼程。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草拟明天与移民代表沟通的要点。窗外的金城渐渐沉寂，唯有省发改委大楼的这盏灯，一直亮到深夜。
江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来远方湿润的气息。那是清水江的味道，混合着泥土、草木和流水的生机。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继续伏案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