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祁同伟的车队驶入金沙州地界。
雨后的山路格外难行，车轮碾过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路两旁是连绵的青山，被雨水洗刷后绿得发亮，山间云雾缭绕，如同仙境。但此刻车里的每个人，都无心欣赏这景致。
“省长，还有半小时到监测站。”副驾驶上的林建民回过头，“赵院长和小刘他们已经先到了。”
祁同伟“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他的膝盖上摊开着一份文件——是孙志才车祸的初步调查报告，通过特殊渠道传回来的。
报告很简短：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孙志才在温哥华郊区一处购物中心停车场，被一辆黑色suv从侧面撞击。肇事车辆没有牌照，撞人后迅速驶离。孙志才当场昏迷，肋骨断裂三根，颅脑损伤，目前仍在重症监护室，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警方初步判断，撞击角度和速度都显示是蓄意行为。但现场没有目击者，监控录像在事发前两小时“意外损坏”。
“意外损坏。”祁同伟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手指在报告边缘无意识地敲击。
坐在旁边的秘书小王小心翼翼地问：“省长，您觉得这真是周家做的吗？”
“重要吗？”祁同伟反问。
小王愣住了。
“重要的是，有人想让我们相信是周家做的。”祁同伟合上报告，“或者，有人想借周家的名头，做别的事。”
车队转过一个急弯，金沙州生态监测站出现在视野里。那几栋白色的小楼，在青山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赵院长和小刘等人已经在门口等候。见到祁同伟下车，赵院长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在微微颤抖：“省长，孙院长他……”
“我知道。”祁同伟握住老人的手，“先不说这个。带我去看看07号监测点。”
一行人沿着泥泞的小路向山里走去。雨后的山林散发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鸟鸣声此起彼伏。但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踩在湿滑路面上的脚步声。
走到半路，小刘突然开口：“省长，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说。”
“如果真是周家要害孙院长，为什么要在国外动手？在国内，他们不是更容易操作吗？”
祁同伟脚步不停：“因为在国内动手，线索会直接指向他们。在国外动手，可以推给当地的犯罪团伙，可以解释成意外，甚至可以栽赃给别的势力。”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国外的事，我们查起来困难重重。时间、空间、司法管辖权，都是障碍。”
小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07号监测点到了。那个小小的水泥平台上，仪器静静地运转着，屏幕上的数字规律跳动。祁同伟走到仪器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外壳。
“这套设备，孙院长当年亲自去北京选的。”赵院长在旁边说，“他说进口的设备精度高，但维护麻烦。国产的刚刚起步，但我们要支持。最后他选了这个——中外合资的品牌，核心部件进口，外壳和软件国产。”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等我们自己的技术成熟了，就全部换成国货。”
祁同伟沉默地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戴眼镜的老者，俯身检查仪器的样子——认真、专注，带着老一辈技术人特有的执拗。
“赵院长，孙院长在加拿大，有什么亲戚朋友吗？”祁同伟突然问。
赵院长想了想：“他儿子在那边读书，后来工作了。还有个妹妹，早年移民过去。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在那边，会不会得罪什么人？”
“志才那个人……”赵院长苦笑，“到哪里都爱较真。在单位较真，出门买东西也较真。但他心眼好，就是说话直。要说得罪人，可能无意中得罪过，但绝不至于让人下这种狠手。”
祁同伟点点头，不再说话。
夕阳西下时，一行人回到监测站。简单的晚餐后，祁同伟让其他人都去休息，只留下赵院长和小刘。
监测站的会议室里，一盏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墙上挂着流域地图，桌上摊开着各种图纸和数据记录。
“赵院长，小刘。”祁同伟开门见山，“孙院长的事，我会查到底。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两人对视一眼，都坐直了身体。
“清水江规划走到今天，已经到了关键节点。”祁同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调研组的肯定，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实施，才是真正的考验。而有人不想让我们成功。”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所以从现在起，我们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决策，都要经得起最严苛的检验。你们要做好准备——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的质疑，更多的核查，甚至更多的……意外。”
小刘的脸色有些发白。赵院长则挺直了腰板：“省长，您说吧，要我们怎么做？”
“两件事。”祁同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所有原始数据，再做一次全面核查。不是简单的复核，是倒查——从最新的数据开始，一直追溯到最原始的观测记录。任何疑点，任何异常，哪怕是最微小的，都要标注出来，写出说明。”
“第二，建立双备份系统。所有数据，除了现有的存档方式外，增加一套物理备份——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存放在至少三个不同的地点。备份地点只有你们两人知道。”
小刘有些不解：“省长，这会不会太……”
“太谨慎？”祁同伟打断她，“孙院长在国外，住在一个治安良好的社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辆车精准撞击。小刘，你觉得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窗外的山林隐入夜色，只有风声呜咽。
赵院长缓缓开口：“省长，您是不是觉得……下一个目标，可能是数据本身？”
“我不知道。”祁同伟坦诚地说，“但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清水江规划凝聚了太多人的心血，不能毁在任何人的阴谋里。”
老人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数据的事，交给我。我这张老脸，在水利系统还有点分量。谁要想动我们的数据，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院长！”小刘惊呼。
祁同伟看着赵院长，看到了老人眼中那种近乎悲壮的决心。他想起郑国华的话——“活着，好好的活着”。
“赵院长，”祁同伟的声音很轻，“我要您活着，亲眼看到清水江水清岸绿的那一天。数据要保，人更要保。明白吗？”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会议结束时，已是深夜十点。祁同伟让两人去休息，自己却留在会议室里。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份报告——不是公文，而是一份类似日记的纪实，记录今天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想到的一切。文字很冷静，甚至有些枯燥，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
写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祁同伟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接通，但没有说话。
对方也沉默。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这样对峙了足足一分钟，对方先开口了，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机械而诡异：“祁省长，金沙州的夜景，不错吧？”
祁同伟的心跳漏了一拍。对方知道他在哪里。
“你是谁？”他问，声音平静。
“一个提醒您的人。”变声后的声音听起来像金属摩擦，“孙志才的车祸，是个警告。下一个，可能是赵院长，可能是小刘，也可能是……您关心的任何一个人。”
祁同伟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你们想要什么？”
“很简单。”对方说，“清水江规划，停下来。您离开西江，去个闲职，安安稳稳等退休。大家相安无事。”
“如果我不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那笑声经过变声处理，格外瘆人：“那您可能会看到，更多‘意外’。车祸、火灾、甚至是……数据泄露丑闻。您觉得，如果外界知道清水江的监测数据全是伪造的，会怎么样？”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听着。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背后是谁。但我要告诉你三件事。”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第一，清水江规划不会停，我会用我的命护着它。第二，孙志才的车祸，我会查到底，不管凶手躲到天涯海角。第三，威胁一个副省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冷：“如果你敢动我的人一根汗毛，我发誓，我会用我的一切，让你和你背后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我说到做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那个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祁省长，话别说太满。您知道您面对的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祁同伟说，“但我知道我在守护什么。这就够了。”
“好，很好。”对方似乎笑了，“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电话挂断了。
祁同伟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山林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匍匐的巨兽。
几分钟后，林建民轻轻推门进来：“省长，刚接到消息。省水利设计院的数据中心，今晚有异常访问记录。有人试图破解加密数据库，但被防火墙拦住了。”
祁同伟转过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您接电话的时候。”
时间点太过巧合。祁同伟的眼神冷了下来：“查得到来源吗？”
“技术部门在追踪，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一时半会儿查不到源头。”林建民犹豫了一下，“省长，刚才那个电话……”
“威胁电话。”祁同伟说得很直接，“告诉我，要么放弃清水江规划，要么看我的人一个个出事。”
林建民脸色大变：“那我们要不要……”
“加强安保，但不要声张。”祁同伟走回桌前，合上笔记本电脑，“尤其是赵院长和小刘，安排可靠的人暗中保护。另外，通知省公安厅，我要见他们技侦部门的负责人。”
“现在？”
“现在。”祁同伟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前，我要见到人。”
林建民匆匆离去。祁同伟重新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份报告。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最终，他删掉了已经写好的文字，重新开始。这一次，他写的不再是客观记录，而是一封类似遗书的文字——
“如果有一天，我遭遇不测，请将这封信公之于众。清水江规划的所有数据、所有决策、所有细节，都是真实、透明、经得起检验的。如果有人在我死后质疑它、否定它、篡改它，那一定是别有用心之人……”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山林深处，不知什么动物发出凄厉的嚎叫，很快又被风声淹没。
而在更远的地方，北京某高档小区的一间书房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挂断了加密卫星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灯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书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西江省清水江流域综合规划评估报告（内部参考）》。
男人拿起一支红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启动b计划。记住，要干净，要像意外。”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回答：“明白。”
男人放下电话，端起桌上的红酒，轻轻摇晃。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映出他冰冷而深邃的眼睛。
窗外的北京，繁华似锦，灯火辉煌。
而千里之外的金沙州，祁同伟合上电脑，走到监测站的院子里。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银河如练。
“孙院长，”他轻声说，仿佛那个老人就在身边，“你放心。你守了一辈子的数据，我会替你守下去。你没能看到的清水江的未来，我会替你看到。”
夜色中，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拖得很长，很孤单。
但站得很直，像山崖上的一棵树，任尔东西南北风。
远处，山林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透过夜视仪，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监视者按了按耳麦，低声报告：“目标一切正常。是否行动？”
耳麦里传来冰冷的声音：“继续监视。等待指令。”
“明白。”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