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金沙州生态监测站的会议室里，灯光比往常亮了一倍。
祁同伟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连夜赶来的省公安厅技侦总队总队长张振宇。这位四十五岁的技术专家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显然是接到命令后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但眼神锐利如鹰。
“张总，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说了。”祁同伟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对方，“这是今晚数据中心异常访问的日志记录。能看出什么？”
张振宇俯身靠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他的动作精准而迅速，像外科医生在查看ct片。
“三层跳板，第一层在深圳，第二层在香港，第三层……”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紧锁，“显示是日本东京，但我怀疑是伪装。攻击手法很专业，用的是定制工具，不是市面上的黑客软件。”
“能追踪到真实源头吗？”
“需要时间。”张振宇抬起头，“对方很谨慎，每次连接不超过三分钟，而且用了动态ip和加密隧道。但这种级别的攻击，不可能是个人行为——要么是国家层面的情报机构，要么是大型商业间谍组织。”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果是冲着清水江规划数据来的，你觉得是哪一种？”
张振宇沉思片刻：“商业间谍的可能性更大。国家情报机构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方式。你看这里——”他指向日志中的一行记录，“攻击者在尝试失败后，有个明显的情绪化操作，连续发起三次暴力破解。这不符合专业情报人员的风格。”
“情绪化。”祁同伟重复这个词，“说明攻击者很着急，或者说，背后的指使者很着急。”
“对。”张振宇点头，“他们可能有一个时间窗口，必须在某个时间点前拿到数据，或者破坏数据。”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小刘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杯热茶和几块饼干。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强打精神：“省长，张总，吃点东西吧。”
祁同伟接过茶杯：“小刘，你怎么还没休息？”
“睡不着。”小刘低声说，“我回想了所有数据备份的位置和权限设置。省长，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说。”
“三个月前，数据中心做过一次系统升级。”小刘语速很快，“当时是孙院长亲自联系的供应商，说是有个老朋友推荐，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三十。升级完成后，系统性能确实提升了，但我后来检查日志时发现，升级那天晚上，有四个小时的数据同步记录是空白的。”
张振宇猛地坐直：“哪个供应商？”
“叫‘智云科技’，北京的公司。”小刘说，“当时我觉得可能是日志记录出了问题，就没深究。但现在想想……”
“把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和合同调出来。”祁同伟看向张振宇，“张总，这个线索交给你。”
“明白。”张振宇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拨号，“我让人连夜查这家公司。”
小刘离开后，会议室重新陷入安静。窗外的山林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监测站的几盏孤灯，在茫茫夜色中像海上的灯塔。
“祁省长，”张振宇放下手机，“恕我直言，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从威胁电话到黑客攻击，再到孙志才的车祸——这不是常规的政治斗争，这是要置您于死地。”
祁同伟端起茶杯，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容：“我知道。”
“那您还留在金沙州？为什么不回省城？至少省城的安保级别……”
“因为这里是最前线。”祁同伟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张总，你打过猎吗？”
张振宇一愣：“小时候跟父亲打过。”
“那你应该知道，最好的猎人，不是在安全的后方等待，而是在猎物可能出现的地方潜伏。”祁同伟放下茶杯，“对方想破坏清水江规划，想拿数据做文章。那我就守在数据最核心的地方，让他们来。”
“可是……”
“没有可是。”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如果我躲回省城，他们会攻击别的地方——设计院、监测站、甚至赵院长和小刘的家。只有我在这里，他们才会把火力集中过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脸上有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当所有暗箭都射向一个目标时，其他人才有机会安全。”
张振宇看着这位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省长，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缓缓站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祁省长，技侦总队全体，从此刻起听从您的调遣。”
“我要的不是听从调遣。”祁同伟走回桌前，“我要的，是你帮我织一张网。一张能抓住所有魑魅魍魉的网。”
凌晨三点，张振宇带来的技术小组在监测站隔壁房间架起了临时指挥中心。六台高性能笔记本电脑同时运转，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流。
祁同伟没有去休息，他坐在会议室里，继续写那份特殊的报告。但这一次，他加了一个附录——详细记录了今晚发生的一切：威胁电话的内容、黑客攻击的特征、孙志才车祸的最新进展，以及他对幕后黑手的分析。
写到凌晨四点时，林建民轻轻敲门进来：“省长，北京方面有消息了。”
“说。”
“李坤同志通过安全渠道传话：智云科技的背景查清了。它的实际控制人叫陈帆，您应该记得这个名字。”
祁同伟的笔停在纸上。
陈帆。那个在京圈聚会上挑衅他的年轻人，那个被他以“假画陷阱”羞辱过的纨绔子弟。周晓阳的跟班，周家倒台后突然低调了许多，没想到在这里等着他。
“陈帆的父亲陈柏年，三个月前因所在国企审计问题被边缘化。”林建民继续说，“但陈帆自己很早就开始布局商业版图。智云科技是他三年前收购的，主要业务就是数据安全和系统集成。”
“所以，他既有动机，也有能力。”祁同伟放下笔，“周家倒了，陈家想出头，拿我当垫脚石。真是一出好戏。”
“还有更麻烦的。”林建民的声音压得更低，“陈帆上个月刚刚结婚，新娘是……梁璐的侄女，梁思雨。”
祁同伟闭上眼睛。梁璐。那个前世毁了他一生的女人，这一世虽然被他避开，但梁家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
“梁家也下场了。”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梁群峰病倒后，梁家一直在寻找新的支点。陈帆，就是他们选中的棋子。”
“省长，我们要不要……”
“按兵不动。”祁同伟睁开眼睛，“既然知道了对手是谁，反而好办了。陈帆要的是数据，梁家要的是把我赶出西江。我们就给他们设个局。”
他招手让林建民靠近，低声交代了几句。林建民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最后重重点头：“我马上去办。”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山林间起了晨雾，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米。
小刘突然冲进会议室，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脸色苍白：“省长，07号监测点的数据……出现异常！”
祁同伟接过平板。屏幕上，代表水流量的曲线正在剧烈波动——从正常的每秒15立方米，突然飙升到每秒45立方米，然后骤降到每秒5立方米，如此反复，毫无规律。
“仪器故障？”他问。
“不可能。”小刘摇头，“昨天下午我们才做过全面检查。而且如果是故障，应该是持续的异常，不会这样跳变。”
张振宇闻声从隔壁房间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立刻变了：“这是人为干扰！有人用强电磁脉冲设备在近距离攻击传感器！”
话音未落，监测站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止一辆。
祁同伟快步走到窗前。晨雾中，三辆黑色越野车冲破雾障，急停在监测站院子里。车门打开，跳下十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手持冲锋枪的蒙面人。
“趴下！”张振宇猛地将祁同伟扑倒。
几乎同时，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子弹从窗外射入，打在墙壁上，溅起一片灰尘。
枪声！密集的枪声！
小刘尖叫着蹲到桌子下面。监测站的其他人员也被惊醒，惊恐的呼喊声从各个房间传来。
祁同伟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侧头看向窗外——那些蒙面人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正快速向主楼逼近。
“这不是普通匪徒。”张振宇压低声音，“是职业的。祁省长，有密道吗？”
“没有。”祁同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后院有辆工作车，钥匙在上面。”
“多远？”
“穿过走廊，大约三十米。”
张振宇从腰间拔出手枪，检查弹夹：“我掩护，您带着技术人员先撤。小刘，你能走吗？”
小刘脸色惨白，但咬牙点头：“能。”
“好，听我口令。”张振宇深吸一口气，“三、二、一——跑！”
三人同时起身，冲向会议室后门。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打在墙壁和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弹孔。
走廊里已经烟雾弥漫——有人扔了烟雾弹。张振宇凭借记忆在前方引路，祁同伟拉着小刘紧跟在后面。
快到后门时，一个蒙面人突然从侧方冲出，枪口抬起——
张振宇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砰！蒙面人应声倒地。
“继续走！”张振宇的声音在烟雾中传来。
推开后门，冷冽的晨雾扑面而来。后院停着那辆绿色的工作车，车身上还印着“金沙州生态监测站”的字样。
祁同伟拉开车门，先把小刘推进去，自己跳上驾驶座。钥匙果然插在锁孔里。
引擎发动的同时，张振宇也跳上了副驾驶：“走！”
工作车冲出后院，撞开简易护栏，冲上山路。后视镜里，几个蒙面人追出来，举枪射击，但很快被甩在雾中。
“他们……他们是什么人？”小刘在后座发抖，声音带着哭腔。
“灭口的人。”祁同伟紧握方向盘，眼神冰冷，“或者，绑架的人。”
山路崎岖，浓雾弥漫。工作车的性能很一般，在湿滑的路面上颠簸前行。祁同伟开得很快，但很稳——前世在孤鹰岭的生死经历，让他对极限驾驶并不陌生。
张振宇一直在用手机联系外界，但信号断断续续：“省长，最近的派出所也要四十分钟车程。而且我担心……”
“担心他们有拦截。”祁同伟接过话，“这条路只有两个出口，一个是回州府的方向，一个是往深山里走。你觉得他们会堵哪边？”
“回州府的方向。”张振宇毫不犹豫，“深山里的路况太差，他们那种越野车也未必能走。”
“那就往山里走。”祁同伟猛打方向盘，工作车拐上一条更窄的小路，“我知道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孙志才当年选监测点时，在山里发现的一个废弃护林站。只有老一辈的林业工人才知道。”
工作车在浓雾和山林间穿梭，像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挣扎。后方的追兵似乎被甩掉了，但谁都不敢放松警惕。
开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几栋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木屋。祁同伟把车开进树林深处，用树枝遮盖好，然后带着两人走向木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布满灰尘和蛛网，但结构还算完整。墙角堆着些生锈的工具，壁炉里还有没烧完的木柴。
“暂时安全了。”祁同伟检查了一遍窗户和门锁，“但这里不能久留。张总，能联系上外界吗？”
张振宇举起手机：“完全没信号。但我在车上留了个追踪器，技侦那边应该能定位到我们的最后位置。”
小刘蜷缩在墙角，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只是做科研，只是想保护环境……”
祁同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你们做的是对的事。而有些人，最怕的就是对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天亮了，但这场战斗，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山林深处，鸟鸣声重新响起。阳光艰难地穿透雾气，在木屋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在几十公里外，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岔路口。一个蒙面人摘下头套，露出年轻而阴沉的脸——正是陈帆。
他拿起卫星电话：“目标跟丢了。但他们在山里，跑不远。”
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声音：“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数据一定要拿到。”
“明白。”陈帆挂断电话，看向浓雾弥漫的群山，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祁同伟，游戏才刚开始。”
晨光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