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护林站的木屋里,灰尘在晨光中飞舞。
小刘的啜泣声渐渐平息,她靠在墙角,眼神从最初的惊恐慢慢变得空洞。祁同伟没有催促,只是从背包里取出压缩饼干和水递给她,然后转身开始检查木屋的结构。
张振宇则在窗边警戒,枪口对着外面的山林,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
“祁省长,”小刘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您为什么不害怕?”
祁同伟正在检查壁炉的烟道,闻言转过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小刘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害怕有用吗?”
“我……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有用。”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害怕能让你的感官更敏锐,心跳更快,肾上腺素分泌更多——这些都是生存的本能。但你不能只停留在害怕上。”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生锈的铁钉,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画了一条线:“害怕是这条线的起点。跨过去,是愤怒;再跨过去,是冷静;再跨过去,就是反击。”
小刘盯着那条线,嘴唇微微颤抖。
“你现在在哪一步?”祁同伟问。
“我……”小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我想跨过去。”
“好。”祁同伟站起身,“那就帮我做件事。这个护林站应该有地下室,找找入口。七十年代的护林站,为了储存过冬物资,都会挖地窖。”
张振宇转过头:“您怎么知道?”
“经验。”祁同伟没有过多解释——前世在孤鹰岭剿匪,进山下乡的无数次经历,让他对这类深山建筑了如指掌。
三人开始分头寻找。木屋不大,三十多平米,很快,小刘在堆满杂物的角落发现了一块活动的木板。掀开木板,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下面是黑漆漆的洞口,有简陋的木梯通向深处。
祁同伟点燃应急手电,率先下去。地下室比想象中要大,大约二十平米,堆着些腐烂的麻袋和生锈的油桶。但吸引他注意的是角落里一个铁皮柜子,柜门上用红漆写着三个字:应急物资。
柜子没上锁。打开后,里面是几套老式军大衣、几双劳保靴、几个铁皮水壶,还有——三把保养良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以及十几盒黄澄澄的子弹。
“我的天……”跟下来的张振宇倒吸一口凉气。
祁同伟却神色如常。他拿起一把枪,熟练地检查枪机、枪管、弹仓。枪虽然老旧,但擦过油,保养得很好。他前世用过这种枪,在警校时还拿它打过靶,知道它的性能——射程远、精度高、威力大,唯一的缺点是后坐力强。
“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十发弹仓,有效射程四百米。”祁同伟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响,“七几年配发给民兵和护林队的制式装备。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能用。”
小刘脸色发白:“枪……我们要用枪吗?”
“不是我们要用,”祁同伟转头看她,眼神深邃,“是不得不防。”
张振宇已经拿起另一把枪检查:“子弹保存得也不错,虽然年头久了,但没受潮。祁省长,您好像很懂枪?”
“在政法系统工作,总要懂点。”祁同伟轻描淡写地带过,“张总,以你的判断,追兵要多久能找到这里?”
张振宇沉思:“如果他们动用无人机或者热成像设备,可能两小时内就能锁定我们的位置。如果是纯人力搜索,这山里地形复杂,至少要半天。”
“那我们还有时间准备。”祁同伟放下枪,开始整理其他物资,“军大衣可以御寒,水壶可以用。最重要的是——”
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质地图。展开后,是金沙州山区的详细地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等高线、小路、水源地,甚至还有几处用红圈标出的“危险区域”。
“好东西。”祁同伟的眼睛亮了,“有了这个,我们就能掌握主动权。”
三人回到地面,祁同伟将地图铺在木桌上,用手电筒照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标注着“断龙崖”的地方。
“这里,”他说,“是我们反击的最佳位置。”
张振宇凑近看:“断龙崖……地形图上显示是深谷,只有一条悬空栈道可以通过。您的意思是?”
“诱敌深入,然后关门打狗。”祁同伟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对方有十几个人,装备精良,正面硬拼我们没有胜算。但如果把他们引到断龙崖,我们只需要两个人,就能守住栈道入口。”
小刘怯生生地问:“那……那第三个人呢?”
祁同伟看向她:“你。”
“我?”
“对。”祁同伟从背包里取出那台平板电脑,递给小刘,“你的任务最重要——去这个位置。”他的手指指向地图上另一个点,“这里有个山洞,很隐蔽。你带着数据备份平板进去,如果能连上网络,就把今晚发生的一切,连同监测数据的完整备份,上传到云端。如果连不上,就保护好平板,等待救援。”
小刘的手在颤抖,但她接过了平板:“如果……如果被他们找到了呢?”
“那你就毁了平板。”祁同伟说得很坚决,“用石头砸,扔进水里,怎么都行。数据可以重新采集,人命只有一次。”
张振宇突然说:“祁省长,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您去断龙崖诱敌,万一……”
“没有万一。”祁同伟打断他,“我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只有我出现,他们才会放弃搜山,集中力量追捕。这是唯一能保护你和小刘安全离开的办法。”
“那我和您一起去断龙崖!”
“不行。”祁同伟摇头,“你需要护送小刘到山洞,确保她安全后,再折返回来支援我。如果我们三个一起行动,目标太大,谁也走不了。”
木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山林的鸟鸣声越来越密集,天已经大亮,浓雾正在散去。
张振宇看着祁同伟,突然问:“祁省长,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祁同伟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青翠的山林,声音很轻:“我料到的不是这一天,而是这样的事总会发生。当你决定做正确的事时,就要准备好面对所有的错误。”
他转过身:“开始准备吧。一小时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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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山林中的雾气完全散去。
陈帆站在监测站院子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脚下踩着一片碎玻璃,那是昨晚枪战留下的痕迹。十几个黑衣人散在周围警戒,气氛压抑。
“废物!”陈帆一脚踢翻旁边的椅子,“十几个人,十几条枪,连三个人都抓不住!”
一个蒙面人摘下头套,是个三十多岁、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代号“老狼”。他是这支队伍的领队,也是陈帆从境外请来的“专业人士”。
“陈少,那三个人不简单。”老狼的声音沙哑,“特别是那个姓祁的,他对山里的地形熟悉得不像话。而且我们追到岔路口时,发现他们故意留下了痕迹,但痕迹指向两个方向——很明显是反侦察手段。”
陈帆冷笑:“一个书生省长,懂什么反侦察?”
“您错了。”老狼认真地说,“他的手法很专业,包括车辆隐藏的方式、脚印的处理、甚至选择的逃跑路线——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个人,绝对受过专业训练。”
陈帆眯起眼睛。他突然想起一些传闻——祁同伟在基层工作时,曾经单枪匹马破获过重案,还亲自带队进山抓捕过逃犯。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宣传需要的美化。
“无人机有发现吗?”他问。
“有。”老狼从背包里取出平板,调出画面,“凌晨六点,一架无人机在东北方向五公里处,捕捉到这个。”
画面是热成像图,三个红点正在山林中移动。虽然模糊,但能看出人形轮廓。
“他们往断龙崖方向去了。”老狼指着地图,“那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我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他们是故意引我们去那里。”老狼眼神凝重,“那个地方,简直就是为伏击设计的。”
陈帆盯着屏幕,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充满讽刺:“好啊,想玩战术?那我就陪你玩。老狼,你带主力去断龙崖,但记住——不要强攻,围而不打,逼他们出来。”
“那您呢?”
“我?”陈帆眼神阴冷,“我带两个人,去另一个地方。”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那正是祁同伟标注的山洞位置。
“您怎么知道……”老狼惊讶。
“祁同伟这个人,我研究过。”陈帆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在乎那些所谓的‘责任’。数据比他的命还重要,技术人员比他的前途还重要。所以,他一定会把数据和那个女技术员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自己去当诱饵。”
烟雾缭绕中,陈帆的脸显得格外狰狞:“他以为他是猎人,其实他才是猎物。真正的猎人,从来都知道猎物的要害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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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断龙崖。
祁同伟趴在一块岩石后面,身上盖着伪装用的树枝。那把五六式步枪架在身前,枪口对着下方唯一的栈道入口。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四十分钟,呼吸平稳,心跳稳定。
前世在孤鹰岭,他曾经这样潜伏过三天三夜,等待毒贩的出现。那时的条件比现在艰苦得多——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把枪和满心的仇恨。但正是那些经历,磨炼出了他超乎常人的耐心和意志。
山风吹过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有鸟群惊飞——有人来了。
祁同伟眯起眼睛,透过步枪的机械瞄具,看到栈道入口处出现了几个人影。不是三个,是八个。都是黑衣,都端着自动步枪,动作专业,交替掩护前进。
“果然来了。”他低声自语,“但陈帆不在其中。”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沉。陈帆比他想象中更狡猾——对方没有全队压上,而是分兵了。那么另一队人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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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一定是山洞。
祁同伟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迟迟没有开火。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如果现在开枪,能撂倒两三个,但对方会立即还击,用火力压制他。然后他们会呼叫支援,甚至可能动用火箭筒之类的重武器。断龙崖虽然险要,但并非不可攻破。
更重要的是,如果陈帆去了山洞,小刘和张振宇就危险了。
他需要改变计划。
下方,老狼的队伍已经接近栈道中段。栈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脚下是万丈深渊。这种地形下,只要守住入口,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老狼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他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下,两个队员卸下背包,取出攀登索,准备从侧面崖壁攀爬上去,迂回包抄。
就是现在。
祁同伟没有开枪,而是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扩音器——这是从护林站应急物资里找到的老式喊话器,用电池驱动,虽然音质差,但声音够大。
他按下开关,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下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举手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老狼和手下都愣住了。他们抬头望去,只见崖顶上人影晃动——不止一个,似乎有很多人。
“妈的,有埋伏!”一个队员低骂。
“慌什么!”老狼厉声喝道,“先确认对方人数和火力!”
但祁同伟没有给他们时间。他切换了喊话器的录音功能,放出一段事先准备好的声音——那是他用平板电脑合成的“部队调动声”,有脚步声、金属碰撞声、甚至还有对讲机的杂音。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被放大、回荡,听起来就像有一支几十人的队伍正在崖顶集结。
“最后警告!”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老狼的脸色变了。他虽然是亡命之徒,但不傻。如果对方真有埋伏,在这种地形下,他们就是活靶子。
“撤!”他咬牙下令,“先撤出去!”
八个人迅速后撤,动作依然专业,但明显带着慌乱。
祁同伟看着他们消失在栈道入口,这才松了口气。他关闭喊话器,从岩石后站起身。
崖顶上当然只有他一个人。那些“人影晃动”是他用树枝和军大衣做的假人,用绳子操控,在远处看就像真人在活动。
这是前世的经验——在敌众我寡时,最好的武器不是枪,是心理战。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吓退了对方。等老狼冷静下来,一定会发现破绽。他必须抓紧时间。
祁同伟背起步枪,迅速离开断龙崖,朝着山洞方向奔去。山路崎岖,但他跑得很快,像一只熟悉山林的猎豹。
而与此同时,山洞那边,陈帆已经带着两个人,找到了入口。
小刘藏在山洞深处,听到洞口传来脚步声,吓得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手里紧紧攥着平板电脑,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尖锐的石头——那是祁同伟告诉她的,如果逃不掉,就用这个毁了数据。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洞壁。
陈帆的声音响起,带着戏谑的笑意:“刘技术员,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祁同伟保不住你,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小刘浑身颤抖,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何必呢?”陈帆继续说着,声音在洞里回荡,“把数据交出来,我保证你安全离开。你还有大好前程,为了祁同伟那种人,不值得。”
“他不是那种人!”小刘突然喊道,声音带着哭腔,但异常坚定,“他是好人!是真正想做事的人!你们才是坏人!”
陈帆笑了:“好人?坏人?小姑娘,这个世界不是这么分的。只有赢家和输家。而现在,你和你敬爱的祁省长,都是输家。”
手电筒的光束照到了小刘藏身的角落。
陈帆看到了她,看到了她手中的平板电脑。他的眼睛亮了:“对,就是那个。给我,我就放你走。”
小刘站起身,背靠着洞壁。她看着陈帆,看着那两个黑洞洞的枪口,突然笑了:“祁省长说得对,害怕没有用。要跨过去。”
她高高举起平板电脑,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洞壁——
“不!”陈帆脸色大变,冲了过去。
但已经晚了。
平板电脑在岩石上碎裂,屏幕炸开,零件四溅。
小刘看着破碎的设备,眼泪终于流下来,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解脱的笑容:“你们……什么都得不到了。”
陈帆冲到近前,看着一地的碎片,脸色铁青。他猛地转身,一把掐住小刘的脖子:“你找死!”
小刘呼吸困难,但眼神倔强。
就在此时,洞口传来一个平静而冰冷的声音:“放开她。”
陈帆猛地转头。
洞口逆光中,一个身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步枪,枪口稳稳地指向他。
是祁同伟。
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脸上有擦伤,但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我数三声,”祁同伟说,“一。”
陈帆的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松开。
“二。”
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同伟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