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的阳光刺眼,但祁同伟的心却沉入冰窟。
紧急报警装置。自动发送信号。北京。
这三个关键词在他脑中炸开,串联起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梁璐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背后有一张网,一张早就编织好、等待时机的网。而陈帆被捕,不是这张网的终结,而是触发下一个机关的扳机。
“信号是什么时候发出的?”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张振宇听出了其中的凝重。
“就在我们冲进山洞前一分钟。”张振宇递过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信号分析图,“技术组破解了陈帆手表里的微型发射器。信号采用军用级别的加密,我们只能追踪到它通过三颗卫星中继,最终落地在北京海淀区的一个信号基站。”
“基站覆盖范围?”
“直径五百米。”张振宇放大地图,“那个区域有十七栋写字楼、九个政府单位、还有三个高档住宅小区。没法精确定位。”
祁同伟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突然问:“发射器除了定位功能,还能传递什么信息?”
“简讯。最多三十个字节。”张振宇调出解码记录,“内容很简洁:‘任务失败,目标未除,数据已毁,陈被捕。’”
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祁同伟的心脏。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所以对方现在知道三件事:第一,我还活着;第二,清水江的核心数据被毁了;第三,陈帆在我们手里。”
“而且他们知道我们在金沙州。”张振宇补充道,“省长,我建议立即转移。对方收到信号后,很可能会采取进一步行动。”
“不转移。”祁同伟的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
“可是——”
“你想想,”祁同伟打断他,眼神锐利,“如果对方要动手,会怎么动?派第二支队伍来金沙州?太慢,而且风险太大。动用本地势力?梁家在西江的根基不深,能动用的资源有限。”
他走到山洞外的空地上,环视四周群山:“最大的可能是两种:第一,通过官方渠道施压,以‘安全’或‘调查’为名,把我们调离金沙州;第二,制造突发事件,让我不得不离开——比如,在别的地方出大事,需要我亲自处理。”
张振宇明白了:“所以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不止两手。”祁同伟转身,“小刘,你过来。”
一直站在旁边的小刘快步走近,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神情已经镇定许多:“省长。”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祁同伟从背包里取出另一个平板电脑——不是被毁掉的那个,是备用的,“你现在立刻联系省水利设计院,启动数据恢复程序。”
小刘一愣:“可是原始数据……”
“我早就备份了。”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孙志才退休前,确实留了一份纸质记录。但不是藏在档案室,而是托付给了赵院长。赵院长上个月交给了我,我已经让人全部扫描数字化,存在三个不同的云端服务器上。”
连张振宇都震惊了:“您早就……”
“我早就料到有人会打数据的主意。”祁同伟的语气没有任何自得,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狠,这么急。”
他看向小刘:“恢复程序需要多久?”
“如果只是基础数据,六小时内可以完成。”小刘计算着,“但如果要重建完整的分析模型和预测系统,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
“我给你十二小时。”祁同伟说,“十二小时后,我要看到清水江规划的核心数据完全恢复,并且做好公开公示的准备。”
“公开公示?”小刘惊讶。
“对。”祁同伟的眼神坚定,“既然有人想用‘数据造假’来攻击我们,那我们就用最彻底的方式回应——把所有数据,从原始记录到最终结论,全部公开。让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专家来审查,来验证。”
张振宇倒吸一口凉气:“省长,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有瑕疵……”
“有瑕疵就修正,有错误就承认。”祁同伟说得斩钉截铁,“科学不怕质疑,真理不怕检验。我们做的是对的事,就要用对的方式来做。”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而且,这也是逼对方出招的最好方式——当一切都在阳光下时,暗处的算计就会无所遁形。”
---
北京,海淀区某高档写字楼顶层。
梁璐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下午四点的城市。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成功的职业女性。
但她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她没有立刻接,而是数到第三声,才慢条斯理地转身,拿起听筒。
“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信号收到了。计划a失败,是否启动计划b?”
“失败的原因?”梁璐问得很平静。
“陈帆低估了目标。根据现场传回的最后画面,目标设置了双重陷阱——断龙崖是佯攻,山洞才是真正的杀局。陈帆中计被捕,数据储存设备被毁,但不确定目标是否还有其他备份。”
梁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没有任何慌乱:“目标现在的位置?”
“仍在金沙州。但省公安厅的特警队已经赶到,预计半小时内会建立安全警戒线。”
“也就是说,直接行动的机会窗口已经关闭了。”
“是的。需要启动备用方案吗?”
梁璐沉默了片刻。窗外,夕阳开始西沉,给城市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昂贵的地毯上微微晃动。
“不启动计划b。”她最终说,“启动计划c。”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您确定?计划c的风险……”
“风险我承担。”梁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祁同伟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你给他压力,他会反弹得更狠;你跟他硬碰硬,他会找更硬的东西来碰。唯一的办法,是让他自己走进死胡同。”
“具体怎么做?”
“两件事。”梁璐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加密的笔记本电脑,“第一,动用我们在公安部的关系,以‘金沙州发生恶性枪击事件,地方处置不力’为由,启动特别调查程序。目标不是祁同伟本人,而是他身边那个省公安厅的张振宇。”
“调虎离山?”
“不,是砍掉他的左膀右臂。”梁璐的眼神冰冷,“祁同伟再厉害,也需要帮手。张振宇是他现在最得力的技术支持和安保负责人。除掉张振宇,就等于废掉他一半的战斗力。”
“那第二件事?”
梁璐调出一份文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单和关系图:“第二,启动我们在西江省厅的‘暗棋’。让他以‘保护领导安全’为由,建议将祁同伟暂时调离金沙州,回省城‘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的人理解了:“双管齐下。一边施压,一边‘保护’。让祁同伟无法拒绝,也无法反击。”
“对。”梁璐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等祁同伟回到省城,我们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他。”
“明白。我立刻安排。”
电话挂断。
梁璐重新走到窗前,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美丽得虚幻。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汉东大学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时的祁同伟,眼中有光,心中有火,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猎豹,追逐着他认为正确的一切。
如果当年……如果当年他接受了她的“好意”,现在的他,或许已经是汉东政坛最耀眼的新星,是梁家最得力的盟友。
但他拒绝了。毫不犹豫,不留余地。
“祁同伟啊祁同伟,”梁璐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你还是那么固执,那么不知好歹。我给你铺好的金光大道你不走,偏要去踩那些泥泞的小路。那就别怪我,把你连人带路,一起埋了。”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只有两个字:“已动。”
梁璐删掉短信,将手机卡取出,折断,扔进碎纸机。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是我。今晚我回家吃饭……对,有点事想跟您商量……关于西江那边的一些安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小璐,你是不是又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爸,您想多了。”梁璐笑得甜美,“我只是想帮家里分忧。您不是常说,梁家的未来,要靠我们这一代撑起来吗?”
老人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注意分寸。祁同伟那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梁璐说,“所以才要更谨慎。”
挂断电话后,她的笑容瞬间消失,重新变回那个冰冷、算计的梁璐。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
金沙州,临时指挥中心。
这是一间征用的林业站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地图,桌上堆着各种设备。祁同伟、张振宇、还有刚刚赶到的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赵建国,三人围坐在一起。
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
“张振宇同志,这是部里的调令。”赵建国将一份文件推到张振宇面前,脸色很难看,“要求你立即回京,配合调查金沙州枪击事件的相关责任。”
张振宇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手微微颤抖:“赵厅长,这明显是……”
“我知道。”赵建国打断他,看向祁同伟,“祁省长,这事不简单。部里的调令,绕过了省厅直接下发,而且要求‘立即执行,不得延误’。我托人打听了,是梁群峰的老部下,现在分管刑侦的副部长签的字。”
祁同伟看着那份调令,没有任何意外:“看来对方的第一招来了。”
“您早就料到了?”赵建国惊讶。
“料到会有动作,但没想到这么快。”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图案,“张总,你怎么想?”
张振宇深吸一口气:“省长,我不能走。我现在走了,您的安全怎么办?数据恢复怎么办?”
“你不走,就是违抗命令,对方就有理由动用更严厉的手段。”祁同伟说得很现实,“而且,你回京不一定是坏事。”
张振宇和赵建国都愣住了。
“对方想调虎离山,我们就将计就计。”祁同伟的眼神深邃,“张总,你回京后,做三件事:第一,把金沙州的真实情况,通过安全渠道向上汇报;第二,接触你在部里的老领导、老同事,争取支持;第三……”
他压低声音:“查一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件事。要查得很细,很隐秘。”
张振宇明白了:“您是想让我在内部打开突破口?”
“对。”祁同伟点头,“战场不止在金沙州,也在北京。我们需要有人在那边,看清楚对手的每一步棋。”
赵建国担忧地说:“可是祁省长,张总一走,您这边的人手……”
“我有安排。”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赵厅长,我记得省厅特警总队,有个叫王猛的支队长?”
“王猛?”赵建国想了想,“有,特警一支队支队长,参加过国际特种兵比武,拿过名次。您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说过。”祁同伟转过身,“让他带一支精干小队,连夜赶来金沙州。记住,要秘密行动,不要惊动任何人。”
“您这是……”
“对方调走我的一员大将,我就再调一员更强的大将来。”祁同伟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而且,我还有个地方要去。”
“去哪?”
祁同伟看向墙上的地图,手指点在一个地方:“这里。金沙水库。”
赵建国脸色一变:“那是州里最大的水库,供应下游三个县市的饮水和灌溉。您去那里干什么?”
“因为如果我是对方,”祁同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在调走张振宇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制造一起‘不得不让我离开’的突发事件。而金沙水库,一旦出事,下游几十万人受灾,我这个在现场的副省长,就必须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指挥抢险。”
他顿了顿:“到那时,我再留在金沙州监测站,就是‘不顾大局、不负责任’。而一旦我离开,对方就有机会对数据和人员下手。”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窗外的山林在夜色中隐去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张振宇艰难地开口:“省长,这只是猜测,不一定……”
“但我赌不起。”祁同伟打断他,“几十万人的生命,我赌不起。所以,我要提前去金沙水库,确保它不会‘意外’出事。”
他看向赵建国:“赵厅长,这件事需要省厅配合。我要水库所有的设计图纸、巡检记录、值班名单,还有最近一个月的监控录像。立刻,马上。”
赵建国重重点头:“我亲自去办。”
“张总,”祁同伟又看向张振宇,“你连夜回京。记住,一路上保持通讯,但只使用我们约定的加密频道。到了北京,每一步都要小心。”
“明白。”
三人各自行动起来。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祁同伟一人。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金沙水库的位置。那是一个巨大的蓝色标记,像一只眼睛,在夜色中静静注视着一切。
手机震动。是李坤发来的加密信息:“北京有异动,梁家开始行动。务必小心水库。”
连李坤都想到了水库。
祁同伟回了两个字:“好的。”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风呼啸,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而在距离金沙水库不到十公里的一处隐蔽山坳里,三辆越野车熄火停在树林中。车上下来十几个黑衣人,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远处水库大坝的轮廓,对着耳麦说:“目标预计两小时后到达。按计划行动,记住——要像意外,要干净。”
夜色中,刀疤脸的眼睛闪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