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金沙水库管理局的灯光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
祁同伟的车队在距离管理局还有三公里时停下。不是他命令的,是开车的司机王猛——那位刚刚从省城连夜赶来的特警支队长——主动踩了刹车。
“省长,前面不对劲。”王猛的声音低沉,带着特种兵特有的警觉。他没有开车内灯,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
祁同伟看向前方。通往水库管理局的路是一条双车道柏油路,两侧是茂密的松林。路灯稀疏,光线昏暗,道路在车灯照射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下午那场雨还没完全干透。
“哪里不对劲?”祁同伟问。
王猛指着路边的排水沟:“沟里有新鲜的车辙印,至少三辆车,都是越野胎。印子很深,说明车上载重不轻。而且——”他顿了顿,“车辙在距离管理局两公里处就消失了,没有继续往前。”
祁同伟眯起眼睛。他的前世经验在这一刻被激活——那是无数次现场勘查、追踪逃犯、分析犯罪痕迹积累下来的本能。
“车辆没有继续往前,说明他们在那里下车了。”祁同伟的声音很轻,“然后步行进入树林,绕开了主路和监控。”
王猛惊讶地看了祁同伟一眼。他没想到这位省长对刑侦追踪也这么专业。
“局长,我们怎么办?”副驾驶上的特警队员问。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在脑中快速构建地形图——这条路、这片松林、水库的位置、管理局的布局。然后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王队长,你带几个人,从侧翼包抄过去。”祁同伟说,“不要走大路,走林子。注意隐蔽,注意观察地面痕迹——新鲜折断的树枝、踩倒的草丛、任何不自然的声响。”
“明白。”王猛应道,但犹豫了一下,“那您呢?”
“我继续去管理局。”祁同伟说得平静,“既然对方设了局,我就得进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局。”
“太危险了!”王猛脱口而出。
“危险也得去。”祁同伟推开车门,“记住,你们的主要任务不是保护我,是找出对方的人,摸清他们的布置。水库绝对不能出事,这是底线。”
夜色中,两队人分头行动。王猛带着六个特警队员,像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隐入松林。祁同伟则坐回车里,对司机说:“继续开,正常速度。到管理局后,你留在车里,保持引擎不熄火。”
车辆重新启动,车灯划破夜色。祁同伟靠在座椅上,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王猛带来的92式手枪,九毫米口径,弹容量十五发。枪很新,油味还没散尽。
前世在孤鹰岭,他曾经用这种枪在五十米外击中逃犯的右腿,阻止了对方引爆炸药。那一次,他救了十二个战友的命,自己左肩中了一枪,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肌肉记忆还在。他检查了弹夹,确认满仓,然后重新插回枪套。
车到管理局门口时,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他是水库管理局局长周大富,接到通知后一直没敢睡。
“祁省长!您可算来了!”周大富快步上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下午接到省厅通知,说可能有安全隐患,我赶紧组织了全面检查,但是……”
“但是什么?”祁同伟下车,目光锐利。
“但是没查出什么大问题。”周大富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就是有个值班员反映,傍晚时分听到泄洪闸那边有异常响动,像是金属碰撞声。我们派人去看了,没发现异常,可能是风声。”
“带我去泄洪闸。”祁同伟说。
“现在?天这么黑,那边路不好走,而且……”
“现在。”祁同伟的语气不容置疑。
一行人打着手电,沿着水库大坝向泄洪闸走去。夜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摇晃的光柱,照亮脚下湿滑的水泥路面和旁边深不见底的水库。
祁同伟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眼睛没有看路,而是在观察周围——坝体结构、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照明灯的覆盖范围、可能的隐蔽点。
前世经验告诉他,如果要破坏一座水库,泄洪闸是最关键也最脆弱的环节。一旦泄洪闸失控,大量水体下泄,不仅会造成下游洪灾,还可能因为压力突变导致坝体结构受损,甚至……
他不敢想下去。
泄洪闸到了。这是一个巨大的钢铁结构,十扇闸门像巨兽的牙齿,紧紧咬合,将数十亿立方米的水锁在后面。手电光照上去,钢铁表面反射出冷硬的光。
祁同伟走到控制室门口。门锁着,但锁孔有新鲜的划痕——很细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今天谁最后进的控制室?”他问。
周大富想了想:“应该是老张,张建国,我们的值班长。他每天下午四点例行检查,然后锁门。”
“钥匙有几把?”
“三把。我一把,张建国一把,还有一把在局里保险柜。”
“张建国现在在哪?”
“在……在宿舍休息吧,应该。”
祁同伟转头对一个特警队员说:“去请张建国过来。注意,是请,客气点。”
队员应声离去。祁同伟继续检查控制室周围。他在墙角发现了一小撮泥土——不是本地常见的红土,是那种灰白色的黏土,带着沙粒。
金沙州没有这种土。
“周局长,附近哪里有这种土?”祁同伟用手电照着那撮泥土。
周大富凑近看了看,摇头:“没见过。咱们这儿都是红土和黄泥,这种灰白色的……可能是从外面带来的。”
外面带来的。祁同伟的心沉了一下。这意味着确实有人来过,而且是带着目的来的。
张建国很快被带来了。他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工人,背有点驼,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
“张师傅,别紧张。”祁同伟语气温和,“我就是想问问,今天下午你来检查时,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张建国搓着手,想了半天:“没啥不对劲啊……就是,就是锁有点紧,我开了半天才打开。当时还想,是不是该上油了。”
“锁有点紧?”祁同伟追问,“平时也这样吗?”
“平时没这么紧。”张建国很肯定,“我这把钥匙用了十几年,从来没卡过。”
祁同伟点点头,示意张建国可以回去了。然后他对周大富说:“把控制室打开,我要进去看看。”
钥匙插进锁孔,果然很紧。周大富拧了好几下才打开。门推开,控制室里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上几个小红点像眼睛一样亮着。
手电光照进去,祁同伟第一眼就看到了异常——控制台最右边的一个仪表,玻璃罩上有半个模糊的指纹。不是戴手套的,是光手的,食指指腹的螺纹清晰可见。
他戴上取证手套,小心地靠近。仪表显示的是“3号闸门压力值”,数值正常。但问题不在这里,在于那个指纹——新鲜,没有灰尘覆盖,而且按在了一个很少有人会碰的位置。
“周局长,这个仪表,平时需要手动操作吗?”
“不用啊,都是自动监测的。除非检修,否则没人碰它。”
祁同伟仔细看了看仪表周围。在控制台的缝隙里,他找到了一根头发——很短,黑色,发根处有白色毛囊,是用力拉扯后脱落的。
“有人在这里动过手脚。”他直起身,语气凝重,“而且时间不长,就在今天。”
几乎同时,他腰间的对讲机响了,是王猛的声音,压得很低:“省长,找到他们了。一共九个人,都穿黑衣,装备精良。他们在泄洪闸下游五百米处,正在安装什么东西。需要行动吗?”
祁同伟的大脑飞速运转。九个人,泄洪闸下游,安装东西——炸药?还是其他破坏装置?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要选在下游?如果要破坏泄洪闸,直接在闸体上安装不是更直接?
除非……
祁同伟突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双重陷阱。
第一重陷阱在泄洪闸控制室——对方故意留下痕迹,引他发现,让他以为对方的目的是破坏闸门。这样他就会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泄洪闸上,调集人手,加强戒备。
而真正的杀招,在下游。
“王队长,先别动。”祁同伟对着对讲机说,“保持监视,报告他们安装的东西是什么。注意,不要暴露。”
“明白。”
祁同伟走出控制室,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水库特有的湿冷气息。他看向下游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水声轰鸣。
周大富跟出来,小心翼翼地问:“省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有人想炸水库。”祁同伟说得很直接。
周大富脸色惨白:“那、那怎么办?要不要拉警报?疏散下游群众?”
“不急。”祁同伟看向夜色,“先看看他们到底想怎么炸。”
五分钟后,王猛再次汇报:“省长,看清楚了。他们安装的不是炸药,是……是几个大功率水泵,还有一大堆编织袋,像是要装什么东西。”
水泵?编织袋?
祁同伟皱眉。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继续观察。注意,他们可能还有后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晚的水库边气温骤降,寒气透骨。祁同伟站在大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所有线索拼凑起来。
新鲜的车辙印、消失的车辆、控制室的异常痕迹、下游的水泵和编织袋……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他明白了。
“王队长,”他对着对讲机说,声音冷静得可怕,“他们要挖开泄洪渠。”
“什么?”
“泄洪渠是混凝土结构,但下游有一段是土质边坡。”祁同伟语速很快,“如果用水泵从水库抽水,持续冲刷那段土坡,再加上人为挖掘,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出溃堤。一旦溃堤,大量水体从侧面涌出,会直接冲向下游的村庄。”
“可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制造灾难,逼我离开金沙州。”祁同伟的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而且,这会是一场看起来完全像自然灾害的‘事故’——连续降雨导致土质边坡松动,加上水库水位偏高,自然溃堤。没有人会怀疑是人为的。”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王猛低沉的声音:“省长,我现在就带人过去,把他们一网打尽。”
“不。”祁同伟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开始行动。”祁同伟看向下游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既然他们想演一场戏,那我们就配合他们演完。只不过——”
他顿了顿:“结局由我们来写。”
夜更深了。水库的水面漆黑如墨,倒映着零星的星光。风声中,隐约传来下游微弱的机械声——那是水泵开始工作的声音。
游戏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而在几公里外的松林里,王猛和他的队员屏住呼吸,枪口对准了黑暗中忙碌的黑影。
更远的地方,北京那间办公室里,梁璐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看了看表,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祁同伟,这次,你还能破局吗?”
她轻声说,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夜色中,看不见的网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