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公子问了,奴婢也就实说了。
我家小姐初入府时,身边就只带了我和一个小丫鬟。
可这府里……
容不下我这个老婆子。
或许是我太护着小姐,挡了谁的眼吧。
可我家小姐身子弱,性子又软,我若不走,怕是要连累她再受委屈。”这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哽咽她抬起头,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满脸的无奈。
“小姐?”贾珖心头猛地一跳,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突然拼凑起来,黛玉进府时,她身后跟着的那个嬷嬷,不正是眼前这副模样吗?
鬓角的银丝,眼角的细纹,还有那身洗得发白却依旧体面的衣裳……
“敢问嬷嬷,可是林姑娘身边的王嬷嬷?”贾珖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
“公子如何得知?”王嬷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警剔。
“先前林姑娘进府时,晚生曾经在暖阁里为林姑娘作诗时,曾见过嬷嬷一面的。
嬷嬷不记得了?”贾珖帮助老嬷嬷回忆了一下。
“敢问公子名讳?”认真的思考了一阵后,那嬷嬷显然是回想起了什么,才又开口说话。
“小子姓贾,名珖,字晦明。”贾珖如实的回复道。
“真的是当初为小姐作诗的那位珖公子?
老身夫家姓王,公子唤我王嬷嬷即可。”听见贾珖的名字后,王嬷嬷心头一愣,立刻报出了自己的名讳。
“嬷嬷此去苏州,家中可有亲眷?”贾珖望向王嬷嬷背上的包裹,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
“太太去得早,老爷在扬州任上,家里……
就剩我一个了。”闻言,王嬷嬷低下头,声音哽咽得更厉害了。
实际上,王嬷嬷又何尝想走?黛玉自小体弱,夜里还有咳嗽,没有她在旁伺候,怎么睡得安稳?
可那日在王夫人房里,赵姨娘明里暗里说她“仗着是姑娘带来的人,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王夫人虽没说什么,眼神里的冷淡却象刀子,割得她心口淌血。
为了小姐,她这个老仆只能忍痛离开了。
“嬷嬷可愿留在京城里?”贾珖突然开口。夜间的寒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出了这府,我举目无亲,又如何立足?”王嬷嬷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无奈的摇了摇头。
“晚生家中只有晚生一人,正缺个人照应。
嬷嬷若不嫌弃,可愿屈就?
月钱按荣国府大嬷嬷的份例,若事嬷嬷想探望林姑娘,晚生平日里与珠大奶奶的儿子补课,也能帮忙想办法。”贾珖望着王嬷嬷,目光诚恳。
这家里没人做饭,没人洗衣,连口热茶都要自己想办法,贾珖实在是越发觉得憋屈的很!
如今,贾珖有钱,又有了自保的底气,又要重新装修家里,再请个人照顾自己也是合理的吧!
贾珖也想找个漂亮的,懂事的,能暖床的,还能操持家务的人。可实际上,贾珖心里有自知之明,暂时的,还是老实的请个能照顾人的就行!
此刻,贾珖也已经意识到,这位老嬷嬷心动了。
“公子若肯收留,老奴愿为公子当牛做马!”王嬷嬷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抹了把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嬷嬷快起。”贾珖赶紧扶起她,心里却松了口气。这王嬷嬷既能为了黛玉主动离府,想必也是个忠心的。
只是……贾珖想起如今自己家里那间除了不漏风,不漏雨的破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贾珖的家在荣国公府隔壁,离荣国府不足一刻钟的路程。
可来到贾珖的家门前,王嬷嬷她心里渐渐沉了下去,院墙是夯土的,好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黄土;
院门是两扇陈旧的木板门,连漆皮都掉光了,门楣上挂着个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贾府”两个字,笔画都快磨平了。
“公子,这就是您家?”如此简陋的院子,让王嬷嬷的声音有些发颤。
“进来吧。”贾珖没有说话,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树,连叶子也无。
正房的窗户纸明显是被补了又补,风一吹就有些哗哗作响。
王嬷嬷跟着贾珖走进正屋,刚迈过门坎,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屋里真真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几条长凳,连个象样的柜子都没有。月光从开着的门口漏进来,照得家徒四壁的屋子,活象座被遗弃的,还没有神象的破庙。
“咳咳。”贾珖尴尬地咳嗽起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远远可见院子里的景象更显凄凉: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塞着枯草;西厢房的窗户框都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
王嬷嬷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原以为贾珖既是贾府子弟,纵使偏僻些,家境也不会太差,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
可一想起黛玉在荣国府里寄人篱下的模样,王嬷嬷又咬了咬牙:为了小姐,这点苦算什么!
“家里简陋,嬷嬷先将就一晚。
这是父母留下的,明日里,芸哥儿来了,让他帮忙让他去置办新的。”贾珖从角落里拖出个木箱,里面是些陈旧的被褥,边角都磨破了,却缝补,浆洗得干干净净。
“这些就很好了。”王嬷嬷接过被褥,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
能把父母遗物保存得这样仔细的人,心肠定不会差。王嬷嬷抱着被褥走到东厢房门口,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灰尘呛得她睁不开眼。
“东厢房长期闲置,如今都没收拾,嬷嬷若是不嫌弃,今夜就先住在这里吧。
我夜里会在书房读书,那里也有一套被褥,我先住隔壁就行。”贾珖想了想,知道东厢房完全闲置,那灰尘怕是能淹死人,不清扫一遍,根本住不了人。
“不用。
我去打扫西厢房,那里看着还能住人。”王嬷嬷拦住他,将被褥往墙角一放,想起了进门时候观察家里的布局,不动声色的说了一句。
“”同时,王嬷嬷心里感动非常:这家里虽然贫困,但公子却是个很好的人。
贾珖站在廊下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家如今寒酸,却没想到会让一个老人如此委屈。
正想说些什么,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个时辰了,会是谁?”贾珖皱起眉。
“我去看看。”王嬷嬷放下手里准备打扫的扫帚和抹布,就进入了角色。
只见她快步走到门口,门闩刚拉开,一个人影就跌了进来,险些撞在她身上。
片刻后,只见王嬷嬷带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