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仔细地遮盖住脖颈间的唇印,又找出一件高领的衣衫换上,将所有的痕迹都藏在衣物之下。
重新梳好发髻,戴上昨日的珠钗,对着镜子端详了许久,直到镜中的女子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温婉,秦可卿才缓缓起身。
推开门,清晨的冷风吹来,带着宁国府特有的腐朽气息,吹散了秦可卿身上残留的暧昧味道。她一步步走下天香楼,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
“奶奶,您回来了!”回到自己的小院时,侍女宝珠看见她,赶紧迎了上来。
见到宝珠的一瞬间,秦可卿只感觉满腔热泪。但是,她顽强地止住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逛了许久,有些乏了。
屋里的宝兄弟醒了吗?”秦可卿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秦可卿张口之间才察觉到自己喉咙也有些异样,心中更加的羞愤,但强自镇定的问道。
“回奶奶,宝二爷还没醒呢。
要不要奴婢去叫醒他?”宝珠搀扶着秦可卿,似察觉了她的疲惫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必了,让他睡吧。
珖兄弟那里如何了?”秦可卿摇摇头,目光扫过院子,又问道,
“守在客房外的小厮传话三次,珖大爷如今刚醒不久,正在屋里看书呢。”另一个侍女瑞珠从屋里出来,躬敬地回话。
听见贾珖这个名字后,秦可卿不知怎地心猛地一跳,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贾珖……会是他吗?
“我去偏殿歇会儿,宝二爷醒了,记得唤我。”秦可卿定了定神,强自镇定地对身边的侍女说道。
说完,她在宝珠的搀扶下,走进了偏殿,将所有的慌乱与绝望都关在了门后。
此刻,她只想离那些男人远一点!
片刻后,秦可卿坐在偏庭的软榻上,心却是翻江倒海的凌乱。
这时,瑞珠奉上了热茶,茶烟袅袅,混着案头百合的冷香,在空气中凝成一片朦胧,映衬着秦可卿那俏丽的脸庞。
瑞珠将茶盏递到手边,秦可卿接过茶盏,唇瓣刚触到温热的茶汤,一股异样的腥甜突然从喉头翻涌上来。
她猛地攥紧茶盏,指节泛白,茶汁险些泼洒出来。正要偏头吐出,眼角馀光却瞥见瑞珠投来的疑惑目光。
“略有些烫嘴,无妨。”秦可卿将茶汤强咽下去,反胃上来的腥甜感顺着食道蔓延,却在她的胸腔里似灼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秦可卿放下茶盏时,手腕竟控制不住地轻颤,茶盏与茶托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瑞珠刚要开口询问,却见秦可卿的脸颊倏地飞上两抹不正常的红晕,连耳根都红透了,象是被人灌了烈酒,眼底却笼着一层水汽,分不清是羞是恼。
“奶奶,您的脸色……”
“出去散散心。”秦可卿猛地站起身,宽大的水红绫袄下摆扫过榻边的铜火盆,火星子噼啪溅起。
秦可卿没理会瑞珠的搀扶,径直往院外走去,只是脚步有些虚浮的厉害。
连廊下的冬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象极了秦可卿此刻强撑的颜面。
可刚走到抄手游廊,秦可卿却是越想越气,一时间竟只觉的气上心头,心口都被气的胀了起来。
而且,心口的胀气突然撞上胸口的新伤,加之衣襟的摩擦,让秦可卿更加地羞愤了。
“奶奶,慢点走。”瑞珠追上来扶住她,语气里带着怯意。
秦可卿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墙角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几个小丫鬟正蹲在那里拍手笑,原来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狸花猫和一条黄狗,正为了块剩骨头缠斗不休。
狸花猫虽小,却异常凶猛,弓着背发出“呜呜”的低吼,爪子在黄狗鼻子上抓出几道血痕;黄狗则仗着体型大,一口咬住了猫的尾巴,疼得猫惨叫着乱窜。
“一群没规矩的东西!”秦可卿本想呵斥,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声低笑。
她靠在廊柱上,看着猫狗打架,眼底的红潮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茫。
这深宅大院,又何尝不是一场猫狗之争?她是猫,还是狗?或许,连争斗的资格都没有。
“可卿救我!”就在此时,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像惊雷般劈开了庭院的宁静。秦可卿猛地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望向自己的绣房
那声音软糯急促,分明是贾宝玉的!秦可卿记得方才丫鬟来说,宝二爷在里屋歇中觉,怎么会突然喊她的小名?
“我的小名儿自无人知道,他如何得知,在梦中叫出来?”秦可卿的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
秦可卿恍惚想起方才喝茶水中的异样,想起那阵突如其来的红晕,想起了天香楼醒来后发现的的异样,心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心头乱爬。
想起自己身体种种异样,难道真是……梦中鬼神所为?
“宝兄弟醒了,去告诉珖大爷一声。”秦可卿下意识地攥紧瑞珠的手,指节泛白,心思翻转之间,又叮嘱了一句后,便转身在门口送贾宝玉离开。
瑞珠应声而去,秦可卿却站在原地没动。卧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可她总觉得,那扇门后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象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向她罩来。
荣国府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早。方才在宁国府门口送宝玉出来时,贾珖分明看见秦可卿站在门后,鬓角的金步摇微微晃动,眼神躲闪,象是藏着满腹心事。
而那羞怯怯的模样,让贾珖心里对贾珍的杀机更重了!
荣国府里,贾珖再次趁着与贾兰补课的空隙,与李宫裁嘻闹了一番后,才心满意足的回家去了。
可刚走到荣国府府门口,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身影突然撞入了贾珖的眼帘。
那是个老嬷嬷,背着个青布小包裹,正站在荣国府的石狮子旁徘徊。
只见她穿着一身月白绫袄,袖口滚着银线,一看便知是体面人家的仆妇。
可她的脊背却微微佝偻着,望着府门的眼神,象是望着什么即将失去的珍宝,带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决绝。
“这府里的下人都该回房歇息了,她怎么还在这里?”贾珖皱起眉,借着灯笼光仔细打量。
却见那嬷嬷约摸四十多岁,鬓角有几缕银丝,眼角的细纹里藏着风霜,可眉眼间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象是在哪里见过……
“这位嬷嬷,可是要进府?”贾珖上前两步。晚风卷起嬷嬷的衣角,露出里面水红的衬裙,这种颜色的衬裙,在贾府的仆妇里并不常见。
“给公子请安。奴婢不进府,只是……
只是准备回老家去,有些舍不得罢了。”那嬷嬷闻声回头,看见贾珖身上的青色长袍,赶紧侧身行礼。
她的动作利落,不象寻常下人那般拘谨,声音有些沙哑,象是刚哭过,眼角还泛着红。
“嬷嬷看着年岁不大,怎的突然要出府走了?”贾珖越发好奇了。
这嬷嬷穿着体面,言行有度,不象是来打秋风的,可荣国府待下人素来宽厚,怎会让她在这时候离府?